第15章 游

临死前对娘子说心里有别人后重生了 · 第 15 章 / 17 章

字号16px背景

太和殿,传胪大典。

殿试结束的三日内,所有学子的名次已然敲定,女帝和文武百官都会来到太和殿,一起等候最终胪唱。

在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霍项文就被冷妙音摇醒,这次冷妙音醒的很早,倒是霍项文睡挺香。

他洗漱后穿上贡士服,深蓝的料子,袖口和领口处镶有一圈黑宽边,其他位置没什么繁复纹饰。

二人出门,被一阵清风吹过,霍项文一下清醒不少,看着一旁替他紧张的冷妙音,暗自有些好笑,都考完了还怕什么,排名定次那都是别人做的。

两人坐着轿子,悠哒悠哒的来到皇宫,因为这次是在宫内唱名,所以冷妙音会跟着一起进宫。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文武百官位列东西两侧,所有新进贡士都在下方列着。

礼部的小吏带霍项文来到他应该站立的位置,和殿试的时候一致,他后面是那个瘦高学子。

瘦高学子低声唤道:“霍兄,我感觉好紧张啊,总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好。”

霍项文回头冲他笑笑:“没事,我也是一样的感觉。”

他想了一下,自己很可能排在这瘦高学子的后面,运气好的话,也就是取代他而已,咱们还算实力相当。

冷妙音本想自寻位置,却有女官传来口谕,圣上特许韶华郡主入殿静候。

她随即跟上女官,穿过学子们的队列,走过文武百官的阵仗,走到太和殿的门口。

霍安邦也在这文武百官里面,他用眼神偷偷寻着霍项文,可惜霍项文就像没察觉一般,不给回应。

太和殿门口的高台上,礼部尚书还有传胪官站在这里,他们面前有一张黄案,这黄案可是为金榜所设。

高台两侧还有乐官,各自拿着乐器,另有銮仪卫手拿静鞭,肃立两侧,他们负责为唱名提供绝佳的氛围。

冷妙音继续走进太和殿,她的小姨,当朝女帝就坐在最高的龙椅上。

下面站着太师,大学士,礼部和一些鸿胪寺的高官,他们负责的,就是那金榜!

冷妙音见到女帝,行了两拜,礼数周到,莞尔开口:“臣女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女帝的目光落在冷妙音身上,嘴角噙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阵威严圣音传来:“韶华郡主既至,不必侍立。左右,于御侧设座。”

很快,贴身宫女们就搬来一张坐榻,放在女帝旁边,这个位置,得有多受宠才能坐到。

冷妙音再行一礼,郑重谢过陛下之后,才上前入座。

几位文官大臣虽然有些惊诧,却也没有多言,女帝疼爱这个外甥女是出了名的。

女帝的亲侄女,那个最应该得到郡主名号的没有册封,反而是给外甥女册封了韶华郡主。

女帝悄悄问向冷妙音:“妙儿,你觉得你那夫君名次如何?”

冷妙音颔首答道:“臣女不敢妄加揣测,夫君能有个二甲之名,已是天赐。”

女帝笑道:“好,那我们就静待佳音。”

一声悠长号角响彻太和殿内外,所有人整冠静立,传胪大典,正式开启。

乐官奏响中和韶乐,音色质朴,庄严肃穆,结束后,銮仪卫三鸣长鞭,声震整个太和殿,全场肃然。

百官行礼拜谢,学子依礼随行,俯仰咸齐,声息如一,共敬皇恩浩荡。

太师在殿内捧起金榜,缓缓向外走去。

礼部尚书在太和殿门口接过金榜,同样一脸敬重,步伐缓慢,行至高台,将金榜慢慢放于黄案之上。

礼部尚书移至一旁静立,传胪官拿起文书,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昭七十三年殿试,核定名次,分三甲出身,胪唱如下。”

传胪官立于高台之上,声音经由阶下礼官层层传递,落进广场众人耳中

“第三甲,同赐进士出身,赵修诚!”

“在!”

“李广元。”

“在!”

“张枚徕。”

“……”

霍项文也不知道是哪个大昭皇帝寻思的,非要倒着唱名,这第一个念的赵修诚,反而是最后一名,这要让人等到全唱完那是真的煎熬。

传胪官还在唱名,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一个个名字依次报出。

终于等到他把三甲所有人唱完之后,听他说道:“第二甲,赐进士出身,钱康乐。”

“在!”

“……”

二甲名次,念到一个,出列一个,别看他只是走动了几步,就这几步,三甲的学子想走还没机会呢。

“程鸿光。”

“在!”

唱名还在继续,又是一串长长的名单,但在场的已经不再无聊,反而有些越来越激动,因为越到后面,意味着名次越高!

在场的学子都很希望不要这么快听到自己的名字,但他们真听到自己名字时,还是难掩激动,高声回答后出列。

直到二甲的学子越走越多,霍项文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到我了吧?嘶~,那下个该是我了吧?这回总该叫我了吧?!’

‘不对啊!这二甲念的快差不多了,怎么还不念我?我是二甲头名?还是我落榜了?只排名的殿试也能落榜吗!’

他还真听过一些旧例:大昭殿试虽以排名为主,但若是言语间大不敬、考场作弊,或是涉及大案,都会被革除贡士之身。

霍项文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应该不至于落榜,应该下一个就是自己的名字了吧。

“孔孺捷!”

“在!”

“二甲唱名结束。”

霍项文后面的那个瘦高学子应声答道,听声音很是激动,霍项文回头一看,却见他的表情到底还是有些沮丧。

此人就像是那种每次考完都说自己答的不好,但真没答好又不高兴的学子。

霍项文心中一惊:‘坏了,还没念我!老哥你的探花不会真被我占了?不好意思啊,我本来是想当这个二甲头名的。’

‘不过第三吗?探花也还好吧,果然,我这该死的才学,竟然瞎写都遮掩不住。’

霍安邦在百官队列同样心思难定:‘三甲,二甲全都没有?!项文,你到底是落榜了?还是,还是真为我霍家拿下一甲?!’

冷妙音在殿内一直听着唱名,直到二甲唱完也没听到夫君的名字,她有些狐疑,夫君的水平怎么可能二甲都得不到?

转头看向小姨,女帝冲她莞尔一笑,冷妙音心里惊疑更甚,越发感到不安。

下面的唱名就是一甲三人,他们分别是状元,榜眼和探花,在场的人都期盼着,是哪三人能有此殊荣。

所有人都在等着传胪官继续唱名,随后他们便听到传胪官高声道:“第一甲第三名——”

霍项文准备好姿势,整理了一下衣襟。

“周宏云!”

“在!”

霍项文:‘嗯?靠!他是谁啊?我的探花呢?’

霍安邦:‘还?还没有?到底是好,还是坏?’

冷妙音:‘夫君……’

鸿胪寺的一名官员,前来接引周宏云,一甲三人将会进殿谢恩。

传胪官继续唱道:“第一甲第二名——”

霍项文心跳的很快,手指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心想:‘我,我是榜眼?’

“葛高杨!”

“在!”

霍项文闭上双眼,心中忍不住长叹:‘靠!你又是谁啊?!我难道真落榜了?!’

霍项文想起一种可怕的可能,他那应杀尽杀的结尾,看似是处理前朝余孽,但也可能会被解读为对准全朝官员,所以不敢让他获得任何功名。

霍安邦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有些情难自制:‘难,难道说?难道说!’

冷妙音捏着衣襟,她对此人有些印象,这好像是前世的状元郎?难道说有人占了他的状元之位?

葛高杨被另一位鸿胪寺官员接走,霍项文还站在三甲的队列里,他现在的结果只有两种,要么无名,要么第一!

传胪官高声唱到最后一人:“第一甲第一名——”

整个广场静的出奇,仿佛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等着这最后一人,今年的新科状元!

“霍!项!文!”

轰!——

声如雷鸣般炸响整个广场,连乐官的器乐声都被掩盖,所有人开始小声的议论纷纷。

“霍项文是谁?谁是霍项文?”

“哎呀,他你都不知道?开国公次子,从倒数第一,一跃至会试第三啊!”

“啊?他就是霍项文,会试第三已是奇迹,竟然还能拔得头筹?”

“谁说不是呢……”

瘦高学子一脸震惊,死死盯着霍项文的方向:‘霍?霍兄?你,你竟然是状元?!你不是说要把余孽都杀光吗?这也能拿状元?还是说,杀光才是对的?……’

霍安邦已经激动的快要昏过去,想要高声大喊,却只能沙哑出声:“状元!我儿是状元!哈哈,哈哈哈!我儿是!状!元!啊!哈哈哈……”

冷妙音冷眼看向女帝,夫君这个状元,绝对跟小姨脱不了干系!

女帝则得意的回望向冷妙音,那表情像是在说:‘怎么样?朕给你安排的惊喜,是不是很开心?’

霍项文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久久没能回神,直到鸿胪寺的官员叫了他好几遍,他才慢慢听见声音。

缓步跟着官员,心里惊疑不止:‘不对啊,我结尾明明都胡写一通了,怎么还能中得状元?不对劲,这一定不对劲!’

霍项文站在最前方的位置,葛高杨和周宏云并列在后,三人一同入殿,面见圣上。

进到殿中,霍项文抬头瞥了一眼,他先是惊诧,娘子怎么在殿中?

然后他抬头撞向女帝的目光,一如当时殿试那一场,这次他看到女帝嘴角那一丝极淡的高深莫测的笑意。

‘操!’

‘明白了,全明白了,都是这女帝搞的鬼,她要干什么?那种文章也能当状元吗?!’

一甲三人在礼官的带领下,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作为新进士之首,他们都已经算作天子门生!

礼毕后,女帝扫过阶下三人,目光落在霍项文的身上,缓缓开口:“尔等乃朕亲擢之才,殿试卷策,朕已御览。”

“状元霍项文,你那篇文章写得很好,以树作比,根深叶茂写的生动形象,朕心甚慰啊~。”

霍项文嘴角抖着,非常别扭的回道:“臣,……惶恐。”

女帝笑了一下,看向另外两人:“尔等亦有绝世才学,望能潜心学问,砥砺品行,他日出仕为官,当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念,勿负朕望。”

三人齐答:“臣等谨记圣训!谢陛下隆恩!”

随后再行跪拜之礼,中和韶乐声再起,乐声结束后,传胪大典正式结束。

女帝起身向外走去,对着冷妙音多眨了一下眼,然后嘴角带笑离开了。

冷妙音下座走到霍项文身前,两人一同向外走出,途经众人时,周围皆传来恭喜之声。

走到太和殿门口时,霍安邦已在此等候,看着霍项文的笑意止都止不住,那嘴角根本就压不下来。

“好,好!吾儿有出息,有出息啊!项文,为父要为你办一场更大的盛宴,宴请全城为你祝贺!状元好,状元好啊,为父争光,为我霍家争光!……”

霍安邦滔滔不绝的表达着他的激动之情,霍项文淡淡回应着。

如果霍安邦的关心没有带着利益,霍项文还是可以很开心的。

此时,女帝的贴身女官李婆,走过来寻到霍安邦,对他说:“陛下有请,开国公请随我来。”

霍安邦一愣,随后笑了出来,陛下找他,应是敲打一番,莫要心高气傲云云,想来不是大事。

霍安邦跟着李婆来到御书房,李婆通报后,就听见淡淡雅声:“进。”

有了女帝的准许,霍安邦大步踏入,脸上还带着喜庆红光,他先行一礼:“臣霍安邦,参见陛下。”

“免礼。”女帝放下朱笔,抬眼看向他,脸上似笑非笑,对他问道:“朕听说,爱卿又要大摆宴席,邀全城庆贺?”

霍安邦笑声更大:“陛下圣明,臣这孩子着实争气,臣……”

“爱卿的高兴之情,朕都明白。”

女帝没有让他说完,语气看似温柔,却容不得质疑:“只是前几日的登科宴,动静同样不小,爱卿此番行事,未免太过招摇。”

霍安邦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尴尬说道:“陛下教诲的是,是臣有些得意忘形,只需请些亲友,小聚一番便可。”

“朕理解爱卿着急设宴的心情,只是眼下有一桩事未决,苦无得力之人承担,思虑再三,唯有爱卿,能为朕分忧。”

女帝起身,眼神似乎有真切之意,看向霍安邦。

霍安邦神色一凛,躬身道:“君命如山,臣岂敢推脱,陛下请讲,臣悉听圣谕。”

女帝缓缓道:“大昭国土辽阔,边境线长,军镇之间,各自为政,相互掣肘。”

“其中又滋生军粮冒领,军功造假,屯田侵占等积弊,开国公功高望重,又熟悉军务,论资历,论威望,无人能出爱卿之右。”

霍安邦一怔,巡查边务,整合军镇,倒也算是他份内之事,只是此时实在不愿离京,此事或许可让承远处理。

“陛下,臣子承远,本就在北境戍守,此次回京休整,刚过月余,或许他比老臣更为合适。”

“承远啊,他才刚回来一个多月吧?”

“……是。”

“北境苦寒,他在边关待了那么久,理应多歇些时日。”

“再者,他管辖的那点范围,不过一城三镇,朕要查的,是整个北关!爱卿,你觉得以承远的资历,真能担此重任吗?”

霍安邦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声。

他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对劲,巡查整个北关?这种规模的巡视,从来不会单派一名武将完成,这真的就只是巡边?

霍安邦抬头看了一下女帝神色,看似在笑,但那眼神里根本看不出笑意。

“怎么?爱卿这是不愿?”

女帝语气不善,眉毛一挑。

“臣不敢!”

霍安邦双膝跪地,俯首行礼:“陛下有命,臣万死难辞,一场私宴,不办也罢。只是陛下,此次巡边,可有其他的事情交代?”

女帝轻声一笑:“爱卿只管边事,朝中诸事,自有调度,还是说,爱卿放心不下京师防务?”

随后她话锋一转:“如今爱卿风头正盛,朝野之间难免生出诸多闲话。远赴北境,暂离京师,于你而言,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霍安邦跪在那里,眉头微皱,不对劲,哪哪都不对劲。

半响,他沉声道:“臣明白了,北境之事,臣即日准备启程。”

女帝的笑容终于带上几分真切:“有劳爱卿了,待你回来,朕亲自为今科状元补上一场庆功宴。至于承远,此次梳理出来的北关旧辖和那积弊之地,日后便交与他负责,如何?”

"臣,谢陛下隆恩!“霍安邦行礼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霍安邦走出御书房,外面的天气很暖,但他却感觉通体发凉。

女帝看着门口,自言自语道:“文武双全,好一个文武双全啊。”

……

另一边,霍项文和冷妙音走出皇宫午门,应付了不知多少真情假意,终于能坐轿回府。

“娘子,这个状元得的有些蹊跷啊!”霍项文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冷妙音凝重道:“你确认最后结尾是瞎写的?”

霍项文当天就告诉了冷妙音如何答的题,所以他笃定道:“千真万确啊,我还特意检查了一遍呢,那女帝瞪了我一眼,我又查一遍。”

“我保证,结尾绝对有争议,凭此卷,难成状元。”

冷妙音问道:“你说殿试时,我小姨瞪你了?”

“对啊,给我吓一跳呢。”

“她今天也瞅了我好几眼,夫君,状元历来都是皇帝钦点,你这个状元肯定也是小姨亲自点的。”

“那你说女帝为何独点我做状元?”

“你觉得呢?”

“我觉得?……”霍项文想了想女帝的眼神和殿上对他文章的重点夸赞,“我觉得她看出我瞎写了,就是故意针对我!”

“你快算了吧,小姨就是针对开国公,也不会去针对你。”冷妙音无语道。

“嗯?我爹?女帝把我爹叫去是开始削权了?没那么快吧?”

“小姨本来就忌惮他的兵权,又让你得了状元,他现在风头盛极,你觉得小姨还能容得下他?”

霍项文有些愁容:“唉,女帝误我啊!当状元就是这么烦,我这世明明只想吃喝玩乐,然后陪娘子~!”

“差不多行了,多少人对状元求而不得,你还嫌弃上了。再说你的需求不就是不想当官受累吗,那谁说状元就必须入朝为官?”

“嘿嘿,我看娘子就是当了状元夫人在那偷乐呢,老实交代!心里是不是美坏了?”

“滚一边去,真是给你几分颜色,你就有几分肆意张狂。”

“哈哈,娘子啊,那明天的打马游街你可要挑个好地方。你夫君我要身着大红锦袍,胸戴红花,骑马游街,招摇过市啊!”

“呦,刚才是谁嚷嚷着不想当状元郎,现在又开始畅想游街风光了?”

“嗨,娘子啊,这真的要一码归一码。既得状元,这等绝佳体验,那是万万不能错过呀!”

“呵呵,你一个人骑马洋洋自得去吧,我才不去看。”

“别啊~,这是为夫最为风光的时候,你一定要在!”

“哼,看我心情吧。”

霍项文还想再斗两句嘴,但轿子已停,开国公府到了。

……

次日,清晨。

所有新科进士休整一夜,此刻已是精神饱满,他们再次来到皇宫,于龙门外齐聚。

龙门上面挂着一方巨幅金榜,工整写着“大昭七十三年殿试金榜”,下面的名字金光灿灿,状元后面清楚写着:霍项文。

龙门外面是一片广场,进士们经过礼部小吏的指引,已经整齐的分好三等区域,最中央的就是一甲三人。

龙门大开,鸿胪寺少卿快步走出,带着几十小吏和数十口朱红木箱。

鸿胪寺少卿声音清朗:“开箱!颁赐袍服!”

小吏们打开箱子,那一袭亮眼的绯红,压过一片深蓝浅青。

少卿捧过第一箱中的大红罗袍,高声道:“状元霍项文,赐绯袍吉服一袭、乌纱帽一顶、金花一对、披红一条!”

霍项文郑重接过礼服,纵使他无心成为状元,但这一刻还是难掩内心激动。

少卿和其他小吏继续赐服。

“榜眼葛高杨,赐石青吉服一袭、乌纱帽一顶、银花一对、披红一条!”

“探花周宏云,赐石青吉服一袭、乌纱帽一顶、银花一对、披红一条!”

“二甲、三甲诸位进士,各赐青蓝吉服一袭、乌纱帽一顶、绢花一枝、披红一条!”

广场上的进士们,有的神情振奋,一动都不敢动,有的摸来摸去,立刻就想穿在身上。

鸿胪寺少卿见众人领毕,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进士,请入帷幄更衣。”

大昭每逢放榜赐服,便于龙门广场外设帷幄,供新科进士当场更换吉服。

在广场东侧的空地上,有一排矮栏将场地隔开,木栏外面停着各种马车和轿子,送进士前来的亲友被特许在此处观礼送行。

有些在外面定了位子的,会先行离开,重点欣赏新科进士的游街风采,也有些人不愿意错过所有细节,定要看着进士们穿上新衣。

冷妙音也在此列,她要看着夫君穿好红袍,再去那最高的茶楼等候,长公主也在那里。

等霍项文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着红袍,帽插官花,好不新鲜。

距离游街开始还需要一点时间,很多进士都会和亲友们说说话,聊一聊。

霍项文找到冷妙音,在她面前左摇右晃,鼻孔都快朝天了,“怎么样?帅不帅!”

冷妙音看着他嘚瑟的模样,嫌弃说道:“切,这朵大红花丑死了。”

她摸着霍项文披红上的那朵大红绒花,所有进士中,只有他的这朵最大,榜眼和探花的要小一点,其他进士的则更小。

“你懂什么,没有这朵大花可衬托不出我的威风!”

两人又开始了斗嘴模式,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直到鸿胪寺少卿宣布,所有进士们,准备游街!

冷妙音对霍项文说道:“那我先过去了,我会在茶楼里看你的丑样。”

霍项文看着她,目光灼灼,他一把拉住冷妙音,要把她拥进广场。

周边负责维持秩序的护卫兵丁立刻前来,对霍项文喝道:“霍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霍项文一把抱住冷妙音,用上气血之力蹬脚踢高,两人一跳,一起进了广场内部。

那名护卫兵丁还在劝阻,冷妙音先诧问道:“你做什么?!放开,我去茶楼等你!”

霍项文依旧盯着她的眼睛,认真说:“我要你同我一起,骑马游街!”

这名兵丁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总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霍公子?……这不合规矩啊!”

霍项文看向他笑着说:“小兄弟,我们两个的身份还不是你能拦的,去管其他人吧。”

护卫兵丁还想再劝,毕竟此处秩序就是由他负责,如果出了事,他难辞其咎。

霍项文不顾阻拦,带着冷妙音向那匹白马走去,状元骑的那匹白马已经披红挂彩,做好了准备。

赐服的鸿胪寺少卿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快步走向前来:“霍状元!万万不可!今日游街,百官万民,皆在两侧观礼。携女眷同行,从无先例,还望霍状元三思而行!”

霍项文没有看向少卿,而是看着冷妙音说:“她可不是普通女眷,她是我的娘子!”

冷妙音没能想到夫君竟是要带她一起游街,她看向霍项文,得,夫君又犯病了,这个状态的他软硬不吃。

少卿皱眉道:“霍状元,即便她是您的夫人,大昭也从未有过携妻游街的先例,若是礼部派人追究,下官担当不起啊!”

霍项文转头对少卿道:“我们不为难你,既是礼部追究,那便去寻礼部就是。”

霍项文拽着冷妙音继续走向那匹马,鸿胪寺少卿忙冲自己的小吏使个眼色,那小吏还有一个礼部小吏,一齐向龙门内奔去。

广场上的进士们开始有些紧张,他们很怕此事闹大,耽误了打马游街的大喜事,但他们也只能看着状元走向御马。

还没等霍项文摸到白马,护卫兵丁的统领带人拦住了他:“霍公子,在下薛锐,是兵马司的东城巡街校尉,公子此举恐有不妥!”

“哦。”

薛锐身后是几个兵丁,拿着长矛,已经微微倾斜,随时能对准霍项文,可他只听到了一个‘哦’。

薛锐继续道:“霍公子,在下一介武夫,却也知凡事必有后果,还望霍公子能为霍国公考虑考虑。”

“那又如何?”

霍项文凝聚起气血,此人说得有点道理,但,管他呢。

冷妙音拉了一下霍项文胸前的衣服,虽然她知道用处不大,但还是想再劝一下:“夫君,算了吧,我在上面看一样的。”

霍项文盯向冷妙音的眼睛,笑道:“我们胆大包天的小郡主,什么时候也会害怕了~?”

“我今天就要带娘子一起游街,为夫最风光的时刻,必须同你一起!”

冷妙音眼眸微颤,话语卡在喉头上,说不出来半个字:“你,……”

“吵吵嚷嚷什么呢?时辰将至,还围在这干什么,你们耽误的起吗?”

一位礼部侍郎从门内走出,后面还跟着两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吏,有些进士们内心振奋,终于有人能压住这两人了。

礼部和郡主早有旧怨,郡主生父乃一介布衣,她本不配得到郡主封号,再加上她大婚前跳脱的性子,没少胡闹,但所有参她的奏折,都被女帝忽视,娇宠过度。

所以他一见冷妙音就开口道:“哎呀,原来是韶华郡主在此,不知郡主这闹的又是哪一出啊?”

霍项文对这个侍郎说:“我今日要带娘子一同游街。”

礼部侍郎道:“这位状元公,圣上御赐白马,是给状元的专属殊荣,你与郡主同骑,是要视天恩如无物吗!”

“我大昭百年礼制,游街从未有过携眷共骑,此例绝不可开,后世亦不能有,今日岂能容你乱这百年之制!”

霍项文淡道:“既是圣上恩宠,那就让圣上裁决吧。”

礼部侍郎噎了一下,刚要回嘴就见冷妙音走到霍项文身前。

她劝不动夫君,就会选择和他站在一起,对着侍郎道:“你们参了我那么久都没成功,以为今日就能拦住我?”

礼部侍郎的脸色有点发黑,又觉得也未尝不是个机会,最后一次确认问道:“你们,可是非要如此?”

两人不语,向白马走去。

礼部侍郎对薛锐道:“薛校尉,动手吧,于礼我们已经劝告过了。”

薛锐拿着长矛,神色凝重,他奉命维护游街秩序,出了岔子,跟他脱不了干系。

虽然他属兵部管辖,不必听礼部的命令,但眼下的情形也容不得他置身事外,礼部已经尽力,他也要尽力。

周围进士们激愤的心情开始平复,期盼着赶紧把两人抓走,可别真耽误了吉时。

薛锐:“动手,隔开郡主,莫要伤人!”

言毕,他带着几个兵丁冲了上去,长矛横持,主要作用是隔离二人。

冷妙音握住长矛中间,用上气血,一拽一推,竟让薛锐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霍项文同样施展气血之力,飞速上前,连续击中兵丁的穴道,不伤筋骨,却也让他们无力再战。

薛锐止住退势,愣了半响,这两人的水平这么高?

他不敢大意,用上浑身气血再次向前冲去,皇城兵马司的校尉,还是有些实力。

可惜他面对的两个人,不讲道理,一招一式,皆冲着他的弱点而来,一拍一合,两人紧密无间,找不到一点破绽。

最后霍项文一掌推肩,冷妙音一脚踢腿,薛锐就像被翻过来一样,躺倒在地,再没人能拦住他们。

霍项文翻身上马,伸手朝向冷妙音。

冷妙音借力一跃,一身石榴红裙,飘扬飞逸,甚是潇洒。

石榴红裙配大红绯袍,同为红色,却是一暗一亮,这一前一后,倒也相得益彰。

霍项文熟练的驾马道:“少卿,出发吧,还真想误了时辰不成,大伙可都等急了。”

鸿胪寺少卿看向周围,进士们早有躁动,现在看起来还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在爆发的边缘。

他只能走向礼部侍郎,恳问道:“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礼部侍郎沉默一会儿,随后笑道:“让他们去,要是闹得不够大,那些参郡主的折子又怎会有用。你继续主持吧,没看他们都等急了。”

薛锐已经被人抬起,退向一旁,身上的伤势足够证明,他确有阻拦。

鸿胪寺少卿硬着头皮,继续主持,安排好所有人的站位之后,全部出发!

霍项文眉眼含笑,在马背上拥着冷妙音走在最前头,御马不用他们驾驭,下面自有一牵马小吏,领马前行。

这位牵马小吏总感觉所有目光都在看着他,浑身不自在。

榜眼和探花并列跟在后面,他们的御马也有牵马小吏,倒是不用担心会不会骑马。

刚才两人也都有些焦躁,但他们看到状元郎真能携眷同行,还是诧异无比,看似距离相近,实则相差甚远。

瘦高学子孔孺捷和剩下的进士,都是步行游街,虽无御马,但这份荣誉之行,同样珍贵。

孔孺捷心里暗道:‘莫非霍兄没有骗我,他竟然真的这般胆大妄为,他说杀光难道是真的杀光?’

其余进士也在窃窃私语。

“这霍状元同时得罪了礼部和兵部,前途一片灰暗啊!”

“得罪就得罪呗,为博美人一笑,有何不可?”

“你们说,他那状元来路正吗?”

“嘘!噤声!私下去议!……”

“……”

矮栏外的家眷们,有人艳羡,有人记恨。

“呦,郡主穿那红裙,怕是早就计划好了吧。”

“真好啊,我也像被人不顾阻拦的坚定选择,他们想来一定是恩!爱!无比!”

“快把你口水收一收……”

众人心思各异,议论纷纷,但霍项文全然不顾,他带着冷妙音出了龙门广场,来到御街。

两边都是官署,有公务在身的还在里面没有出来,而有些爱凑热闹的,都跑到门口来观礼。

鸿胪寺的人看到眼前的场景都很震惊:“这状元郎怎么还带着个人?少卿在那不会有事吧?”

同僚答道:“怎么没事,他的差事搞成这样,我们都有可能被牵连!”

礼部的人看着韶华郡主,嘴角噙笑:“诸位走吧,每人都写一份折子。”

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他们无悲无喜,只是忠实的记录所见一切。

兵部的一位武官:“去看看薛校尉的伤势。霍国公啊,希望你能在边关过的好一点,就别回京受罪了。”

还有许多官员大臣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有的诧异,有的惊叹,更多的会把今天的事变成文字。

走过官署区,冷妙音扭头对霍项文说道:“你这下惨了哦,小姨对你肯定很生气。”

霍项文笑道:“哼,就许她给我找麻烦,不许我给她找麻烦?”

冷妙音回过头:“你还想当麻烦,直接给你扔大牢里去,有什么麻烦的。”

“哈哈,好,那我们就做牢狱夫妻!”

穿过御街,就来到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长安街。

最先注意到这支队伍的,是位于街口的小贩,他惊疑道:“咦?状元怎么是个女的?”

旁边的大妈拍了他一下:“你瞎啊,那是俩人!”

“两个人?骑马游街能带两个人吗?”

“不知道,应该不行吧,没人干过啊。”

霍项文搂着冷妙音走入长安街,还嚣张的抬手向两边打着招呼。

两侧茶楼商铺不绝,很多酒楼也打开了窗子,向下面望着。

其他新科进士们享受着人生最风光的时刻,有些人也学着状元的样子,向两边不停招手打着招呼。

楼上的窗边探出很多年轻姑娘,这是不可多得的能一睹年轻学子风采的机会。

有些女子会准备好荷包或者香囊,向下一抛,表示有些兴趣。

榜眼和探花接到不少荷包,都快拿不下了,很少有女子给状元扔荷包,因为那上面坐着一对有情之人,叫人不忍打扰。

当然,也有一些荷包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落到霍项文这里,都被冷妙音打飞了。

霍项文对着两侧大笑道:“哈哈哈,诸位不用给我扔了,怀里的这位是我的娘子,此生唯一的娘子!”

“这,这么多人呢,你瞎喊什么……”冷妙音的耳根瞬间染红。

她的心脏突然跳的有些厉害,身处闹市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冷妙音一直害怕夫君背叛了她。

但如果,这么多人都在见证的话,他应该不会再背叛了吧?

霍项文向前俯身,低头在冷妙音耳边温柔问道:“娘子,想什么呢?”

冷妙音闻着熟悉的气息,感受着这份温暖,大着胆子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夫君,你,你爱我吗?”

霍项文没有犹豫,就好像这个问题没有别的答案:“当然,我最爱娘子了。”

“呀!……”

有些耳朵尖的姑娘,听见这句对话,发出尖锐的声音。

冷妙音闭上眼睛,靠在夫君怀里,她已经控制不住内心涌出的幸福,那就专心享受吧。

她一直觉得这世是一场噩梦,但或许,其实是一场美梦也说不定呢?

长公主在最高的那座茶楼上,听到了那句宣言,扶额摇头:“真是不让人省心啊,不过,……两人没有矛盾就好。”

突然,冷妙音本来就红的脸变得更加滚烫,轻声道:“夫~,夫君~,你就那么想吗?”

她感受到了一点不太一样,好像有一根坚硬火热的棍子,隔着衣物,捅到了她的腰眼。

霍项文搂住冷妙音,在她耳边吹着热气:“是啊,为夫想娘子想的紧呢。”

冷妙音正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围,一个好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但她脑海里突然出现两幅画。

一幅画着她娘亲,一幅画着她大嫂,这是她逼着夫君画下来的,现在却隔在两人中间。

她不是不想给,她是有些事情还没搞清楚。

可冷妙音此刻的幸福也不是假的,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夫君坚定的选择,她内心甜蜜的要死,就算那个不行,她也愿意给点其他的。

“夫君~,那,我用嘴……”

“嗯?娘子说什么,我没听清?”

闹市的环境实在太吵了,百姓、商贩,还有那些进士们,每个人都有话要说,他们的声音淹没了一个女子小小的同意。

一切热闹结束之后,霍项文作为新进状元,没有同意任何邀请,也没去理那些纷纷扰扰,就待在他自己的小院里。

开国公府也没办新的宴席,霍安邦在一大早就已出城,他出城的时候,特意对交接的副将交代了几句。

霍项文知道,只要父亲把权力交接出去,再想收回,可就难了。

他今天哪也不会去,因为他要陪一个人,一个他最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