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卷 第24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24 章 / 45 章
易千树揍王昆,结果他自己伤得比较严重,锁骨错位,再次进了医院。
他的主治医师恨不得揪住他的耳朵训一顿,头一回遇上这么不听话的病人,打人把自己弄进了医院,真能耐。
程瑾也问,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随大人们怎么说,他都闷着,也不哼一声痛。
再出院,赶上高考前夕,好巧不巧的是,围观了那一场高三年级发泄似的提前狂欢。
对面高三教学楼,每一层的走廊上都密不透风围满了人,不知道谁起的头,撕了一沓试卷往下撒。
随后,那些“雪”纷至沓来,许久没有停。
楼上都是下雪的人,第二个第三个……第几百个。
无数人喊着高考加油,声音震耳欲聋,有凌云壮志直冲九霄而去,惊飞孤鸿。
高一高二参与了一把加油打气,回到教室还得准备复习,应付自己的期末考。随着暑假越来越近,每个人心里也有了盼头。
座位又换过一次,易千树和王昆照旧固守班级后排,只不过一个仍在八组,一个去了三组,中间隔了好几号人。
事情发生后,他俩再也没有说过话。
易千树在学校里本来愿意说话的人就不多,以前王昆算是他最亲近的朋友,现在他索性彻底沉默,乐得清静。
结果和他说话最多的,最后排下来,居然是以前曾经形同陌路彼此严重看不顺眼的班长路以宁。
可见缘分轮流转。
许音音也没有再主动找过易千树说话。
他这才发现,原来他和许音音一直保持着儿时一样密切的联系,并不是因为他俩同在一个班,而是她一直在刻意制造机会。
比如现在,她不再刻意靠近他,他们之间,便经常连着几天,也难得正面遇到一次了。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原本就是如此脆弱,所有的关系都需要经营。
他有一点明白了许音音对他的失望,却仍然提不起劲去挽回。
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里,易千树结束了高一,迎来了暑假。
将近五十天的假期,如果一直待在家里,指不定会跟易峥嵘打起来,于是,易千树在某天夜晚收拾好行李,第二天去了秀溪。
他在车上才给外婆打的电话,发现那头锣鼓喧天,他捂着一侧耳朵,问怎么了。
外婆的声音夹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
老太太几乎用吼的回答小外孙子,说路家办酒,她在人家里帮忙,让易千树到了以后直接过去。
“杂货铺这家!门前有五棵柳树的这家!过两条巷子就是!”
老太太吼完,利索地把老人机挂断了。
易千树愣了愣,那不是路以宁她奶奶家吗?
踏上秀溪的青石板路,易千树给程瑾发短信报平安。
外婆家果然没人,他不假思索地挪开台阶上的第二盆茉莉,摸出钥匙开了门。行李包一放,便出去寻人。
踩着一路铺成红毯似的爆竹屑,呛了一鼻子的硝烟味。
杂货铺张灯结彩,檐下挂了灯笼,门上一副对联。
内容无外乎吉祥喜庆,百年好合。
老路家嫁女儿,在家办喜酒,当地人都来帮忙。
外婆选了个烧水沏茶的轻松活儿,易千树在杂货铺后院的葡萄架下找到了她。
只见一张刷了清漆的圆木桌,上面排兵布阵似的摆满了一次性纸杯,他家老太太正依次往里搁新鲜绿茶叶,跟地里播种撒菜籽差不多。
剩下两行停住,换成菊花甘草,夏天解暑。
再拎起烧水壶浇一遍,高温滚烫的细流缓缓注入杯中,蜷缩的茶叶舒展开变成喜人的碧绿,干瘪的花朵重新绽放成娇艳的金黄,在开水升起的小小白雾里,魔法般变得生机勃勃。
老太太这就算完工了。
渴了的人自己过来端一杯走,等这一桌差不多被喝完了,她又摆上新纸杯,再添一道水。
其余时间跟人唠嗑,悠闲得很。
易千树喊了一声外婆。
外婆看他来了,赶快递给他一杯菊花茶解暑,眼睛却直盯着他左边的锁骨,第一件事是问恢复得怎么样了。
“上星期五拆的绷带,可算不用吊着胳膊了。检查完医生说没有大问题,短时间内别做剧烈运动……”易千树托起左手前伸、上抬,“像这样,多活动关节就行,每天多锻炼。”
外婆稍微放心了。
周围都是人,择菜的、洗碗的、掌厨的,大多是易千树认识的,也有陌生面孔,看见他回秀溪了照旧要夸两句这孩子长得真高长得真俊。
外婆听了眯眯笑,得意都摆在脸上了,掏出兜里印着牡丹花的白底蓝边手帕给他擦擦汗。
“不去找你同学玩啊?”外婆问。
“同学?”
“路家的孙女,宁宁啊。”外婆说,“早上在这边吃面碰见了,我跟她还聊了几句。”
“你跟她有什么好聊的?”
外婆摇着蒲扇:“听说她是你们班的班长,就跟她打听打听你的情况。”
易千树感觉不妙:“她怎么说?”
“她说……你不太行。”
易千树被一口菊花茶噎住。
不太行?他哪里不太行?
这姑娘说话带不带智商的啊?
外婆帮他拍拍背,看笑话似的语气:“人家说你呀,上课风都吹得倒,下课狗都追不到。”
易千树:“……”
新娘子正午时分才露面,发喜糖,一群小孩儿凑上去看热闹,围着起哄。
点燃了礼花,在高空炸开,只是大白天的看不出缤纷的颜色,就光听着砰砰砰的响声。
易千树隔着几棵柳树发现了人群里的路以宁。
听说新娘子是她的堂姐,她今天穿得也很喜庆。
宽松的米白飘带衬衫,配上荷叶裙摆的红色半身裙,跟她奶奶站一块儿,两人正说说笑笑。
中午吃酒席,易千树在饭桌上被一个叔叔灌了杯啤酒,冰镇的,沁心凉,喝下去通体舒畅。
酒足饭饱之后,他想回去睡个午觉,还没跨过门槛就先碰上了路以宁的奶奶。
他脚步一滞,往后退了半步,主动打招呼:“奶奶好。”
这是位面容慈祥和蔼但话不多的老人家,她也认得易千树,笑着应了一声后就准备赶去后院帮忙,但显然易千树跟她有话要聊。
“奶奶,我跟路以宁是同班同学。”
路奶奶一听,后面顺理成章就问起来:“我们家宁宁平时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啊?”
“还行。”
“啊?”
“和我差不多。”
见路以宁的奶奶一脸迷茫,易千树满脸乖觉地补充道:“一般情况下,她考试也就比我低那么几分,差得不多。您放心。”
“那你可要多帮帮她。”路奶奶果然拉起了他的手,“宁宁以前成绩不错的,肯定是高中的功课太难了。这孩子小时候被车撞过,可能反应慢点。”
易千树通体舒畅地“嗯嗯嗯”应答。
“客气,我俩互相帮助。”
外婆喜欢饭后一杯茶,多年来养成了习惯,改不了。她端着茶站在门后,全听见了。
回家的路上,外婆说:“当年要是有你在,孟姜女也不会哭长城了。”
“嗯?”
“你脸皮比城墙厚啊,都能抵御外敌了。”外婆嚼了嚼茶叶,蒲扇顶在头上,“有你在,用不着把范喜良征去修长城,哪还有孟姜女哭的机会。”
易千树一手揽着老太太的肩膀:“拐这么多个弯来骂我,为难您了。”
祖孙俩进了门,屋内一片阴凉。
蝉叫和鸟鸣声不断,窗外的百年老香樟撑开了大片树荫。
易千树听外婆的话,用湿毛巾擦了一遍凉席,躺下摊开双手双脚,占满整张床,全身变成个“大”字。
用了许多年的老风扇依旧坚挺,呼呼往外送风,吹飘了棉纱蚊帐。
易千树觉得很舒服,手机远远放在桌上“叮咚”了一声,他睡得迷迷糊糊,没去理。
这一觉足足睡满两个小时,易千树闭着眼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左右两只脚套反了,踉跄着往外走,仿佛成了不倒翁。
外婆在洗一对银镯子,易千树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忍不住嘟囔:“睡久了,头疼。”
“坐着缓一缓。”
外婆起身,取出吊在井里的西瓜,抱着沉甸甸的。
手掌拍两下,嘭嘭嘭。
一刀劈开,鲜红的瓜瓤汁水四溢,再一块块切成半月状。
易千树啃着西瓜,慢慢醒着瞌睡。
在这儿总是肆无忌惮、随心所欲的,拖鞋硌脚,就甩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西瓜汁蹭脸上,挂下巴上,都无所谓。
还可以无聊到自己计数,看吃一块西瓜要多少秒。
吃完发一会儿愣,再拿起手机一看。
咦,QQ上有条通知,“宁静的小路”通过高一12班的班级群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对方的备注上写着:我是路以宁。
易千树点击,同意添加。
对面立即发过来一条信息:“你跟我奶奶乱说什么了?”
易千树没绷住笑,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她:“夸你和我一样优秀。”
“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哪?”外婆吃完瓜继续洗手镯。
“跟一个傻子聊天。”易千树乐不可支地说。
“跟一个傻子聊天乐成这样,你说你傻不傻?”
易千树笑得打滚:“没办法,我傻,谁让我智商随我外婆。”
外婆哼了一声,甩甩手上的水珠,拿遥控器把电视换到戏曲频道。
“有空多出去转转,散散心,你妈说你前段时间在家暮气沉沉,跟上了年岁的老头子一样。”
易千树闻言怔了一下。
“除了摔断了骨头,你前阵子还出了什么事?”外婆问。
别看老太太一把年纪了,可智慧都在白发里,她心里和明镜似的。
易千树头往后仰,看着白墙顶上裂出的一条细长的纹路,深深吐了一口气,胸腔往下沉,他笑不出来了。
良久,他回了一声:“好像……跟朋友闹掰了。”
他说的是许音音。
至于王昆,他甚至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真的把他当成过朋友。
所以,那一阵易千树的情绪不好。
他又不是机器人,经历了那场风波,情绪能好才怪。
他以为程瑾没注意,没想到她都看在眼里。
她想问,怕易千树不说,嫌她烦。
在婚姻中长期处于弱势让她变得怯懦和谨慎,对待易峥嵘是如此,对待易千树也差不多。
隔着一层薄膜不肯捅穿,宁愿在背后劳心费神反复揣测,也没想过站到他面前来亲口问一句。
“我妈还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易千树问外婆:“她跟我爸……”
“算了!”话讲到一半,不等外婆回答,他先自行截断,“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