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卷 第40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40 章 /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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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传来巨大的响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秦升平还在挣扎。

上周秦桑去医院给他领管制类止痛针剂的时候,连他的主治医生都叹息他生命力之强。

一般人痛到这个份上,几乎已是身在炼狱,精神上早已放弃,甚至只求速死。

但秦升平熬了一个月,又一个月。

把自己熬成了一具可怕的骷髅,夜夜哀号,却仍是不肯咽下那口气。

但是,约莫就是这两天了。

腹水已经充满了他的肚子,高高肿起如一个畸形巨大的球,皮肤撑到极致,已经薄得透明,仿佛随时会爆炸。

他已经尿不出来,渐渐陷入昏迷和呓语。

李君终于回来了。

秦桑打电话给她,问她要不要送父亲去医院度过最后的时间。

她放下包,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意外,倒像是这期待已久的一刻终于到来,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麻木感。

她手中竟然还抱着一捧鲜艳的玫瑰,这次是粉色的,衬着气色良好的容颜,也彰显着她与这个家庭的格格不入。

自从断断续续不回家,李君在肉眼可见的回春中,无法掩盖,她也不欲掩盖。

对于这个家来说,她像是误入进来暂时歇脚的旅人。

正在收拾饭菜的奶奶突然就激动起来,儿子就快死了,老人终于情绪爆发,指着李君破口大骂。骂声中夹杂着哭音,恨不得将儿媳拖去十八层地狱下油锅。

李君却并不再沉默,尖起嗓子回击,字字句句正中要害,毫不留情,击得老人摇摇欲坠。

昔日也曾贤惠过的女人,此刻心狠起来,竟如巫婆。

秦桑坐在漆黑的房间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手指僵硬地拧开台灯,把耳机塞到耳朵里,将音乐的声音调到最大。

所有的叫骂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如雷的鼓点冲击着耳膜,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唱着摇滚曲。

他知道,隔壁的房间里,父亲正在咽下最后的气息。

那个给了他一半骨血的男人,就这么悲哀地、可笑地在自己的妈妈和老婆的恶毒对骂声里,慢慢消失在这个世界。

仿佛他来过的时间,都是毫无意义的悲剧。

人的一生,怎么可以这样度过?

如果一生要如此悲伤地度过,那么,他宁愿自己也不曾来过。

目光无意间落在抽屉里的一沓淡蓝色的信封上,他缓慢抽出夹在其中的一张纸,是那天他写给小七倾诉心情的信,始终没有送出去。

开头是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小七。

小七,小七。

那是属于少年的幻梦,他也做过的。

但是,那不是他的梦。

他从来都不是少年。

从他出生开始,他就是一个世故的老人。

他想要风光地活,成功地活,不再像他可怜的父亲一样,被每个人踩在脚下,如同一团恶心的烂泥,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消失了声息。

他突然发泄似的将信抓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他是一个不配拥有幻梦的人。

所以,在他的人生里,不允许有一个浪漫的小七出现。

她是甜美的毒药。

她是危险的禁果。

而他,只能在不为人知的黑暗的地底爬行,唯有自己咬牙坚持向前,四周布满冷硬的石壁与泥泞的沼泽。

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风花雪月,也没有朗日晴空。

只有不断地向前,向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