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卷 第42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42 章 /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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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路以宁表白的时候,我一秒都没有犹豫。

话语就那么自然地说出口。

原来,这才是爱情。

完全不会怀疑自己的感觉是不是正确,心它清清楚楚地知道,哦,我想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

不知道。

也许是从在秀溪捉弄她开始,也许是从在教室盯着她的后脑勺发呆开始,也许是看她老老实实穿着啊啾的服装当吉祥物开始,也许……

管他的。

反正,路以宁,余生漫长,有你不慌。

这辈子,别想我放手。

十二年后。

圣诞节前下了一场雪,于深夜悄悄降临,窸窸窣窣落在屋顶上、树梢上。

花|蕾是睡了一觉醒来才发现的,开了灯,床头柜上的小木钟指向三点过五分。

这样万籁俱寂的时刻。

她的瞌睡跑得无影无踪,一时半会儿再也睡不着,从被子里钻出来喝水,看见窗外隐约飘过的洁白,如羽毛一般在风中荡荡悠悠,再落到地上。

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察觉到冷又赶紧缩回床上,后来索性找了部电影看。

电影琐碎平淡的日常和舒缓的配乐让人放松,虽然没看出太大的兴趣,反倒意外起了催眠的效果。

花|蕾这几年开始有点近视,配了副眼镜戴在鼻梁上。

现在眼镜歪了,一半的脸埋进被子里,又浅浅地睡着了。

电影旁白还在继续,响在宁静的室内,像是谁的梦呓。

她这一觉还算睡得舒畅,就是早上起不来,又赖了床。

十点多才打着哈欠去洗漱,楼下的店早已经开始营业,几个店员各司其职在忙碌。

这是花|蕾开的烘焙店,叫“酵真”,面粉发酵的“酵”,真诚的“真”。

店有两层,一楼做生意,二楼是花|蕾的个人起居室。

店里巨大的透明落地窗前摆着装扮好的圣诞树,吸引着外面的行人,尤其是小孩。

花|蕾挑了窗边的位置坐下,不紧不慢地吃早餐。

不一会儿,落地窗外来了个小男孩,戴着米黄的毛线帽,两颊肉嘟嘟,指着圣诞树夸漂亮。

花|蕾喝着牛奶,唇上沾了层白色的奶膜,又笑眯眯地叉了块小西饼咬一口,心说这孩子真有眼光。

视线慢慢往上抬,她看清了小孩旁边的女人,竟然是认识的人——曾经的英语老师章沁。

身为学渣中的学渣,花|蕾之所以能这样深刻地记住一个老师,是因为当年她心底产生的无法排解出去的巨大恐惧。

她曾经与许长阳去电影院看《雀音》,电影放映结束后,灯光亮起来,却发现前座就是认识的人,还是认识的学校老师。

她为此狠狠地慌了一把。

几个月后,她和许长阳的事情彻底爆发,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她不知道是不是与章老师有关。

但是,时过境迁,也已经不重要了。

她现在过得很好,相信他,也很好。

章老师也吃惊地认出了花|蕾。

这个连高中都没有读完就退学的学生。

时隔多年,师生再重逢,免不了相互夸赞一番。

提及往事也都云淡风轻一般,章沁问到花|蕾近况,她也一一告知老师。

“当时看到你和许长阳两个,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惊讶,但是憋着没跟任何人说,替你们保密来着……没想到你们最后竟然没有修成正果。”章沁带着一丝遗憾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天真活泼的小男孩,花|蕾相信,章沁说的是实话。

所以,她和许长阳的分离,不过是定好的命运罢了。

一念至此,她摆弄着桌上金黄的稻穗摆件,心下还是酸涩了。

索性放任自己,沉默了下去。

最后,还是章老师叹道:“都过去这么久了。”

是啊,都过去这么久了。

十几年时光悄然流逝,来不及整理快乐或悲伤,也来不及回头。

她现在已经是业界小有名气的烘焙师,靠一身好手艺开了一家完全属于自己的店,收入稳定。

都过去这么久了。

连她与继母李珍的关系都慢慢缓和了,即便仍旧看对方不太顺眼,但也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一起吃顿饭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

够她前后做完两次乳腺癌全切手术,把自己曾经玲珑的身体,变得像男人一样扁平,变得像怪物一样丑陋。

但幸运的是,全切手术去除了转移的微小可能,她至今的每年复查,仍然是幸运的。

只是,头上仍似悬着一把利剑,总担心它何时会落下。

这样的恐慌,她想她只能一个人承受,不能拖他人入局。

所以,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孤单一个人,也许终将一个人老去。

与花|蕾一直保持着联系的只有路以宁。

傍晚六点,路以宁牵着一个粉团团嫩乎乎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推开了店里的玻璃门。

小姑娘一见花|蕾,朝她飞奔过去,奶声奶气唤:“干妈——”

花|蕾忙不迭应声:“豆豆,我的心肝儿。”

路以宁笑着看两人抱作一团亲来亲去。

晚饭是花|蕾下厨做的,路以宁帮忙打下手,路以宁的女儿小豌豆也在厨房跑来跑去凑热闹。

路以宁两次差点绊着她,只好把难缠的小家伙抱起来送去客厅,替她打开手机视频,给她找点事情做。

“你跟爸爸聊会儿天好不好,他可想你了……”

因为爸爸出差在外地,豌豆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他。

一听,小粉团子立刻点头如捣蒜,乖到不行,等着拨过去的视频接通,认认真真的语气:“我也想爸爸啦。”

三个人的饭桌上暖意融融。

花|蕾想喝酒,但医生嘱咐,她需要禁酒,所以最后还是忍住了。

两个大人跟着小孩一起喝牛奶,碰杯,把豌豆高兴坏了。

冬天昼短夜长,窗外已经天黑了。

两旁路灯和悬挂在树上点缀的小彩灯接连亮起,把街道照耀得如同白昼。

又一场雪随着暮色降临了,落地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花。

室内温暖如春。

到最后,花|蕾不能喝酒,却像醉了。

她的眼神一瞬间变得迷蒙,转头看向窗外的大雪,好像在看着十二年的时光一帧帧从眼前溜走。

晚上,花|蕾打开了微信,突然发现,有陌生人申请加她好友。

她点开一看,却倏然僵住,浑身的血液在霎时间沸腾,又霎时间凝固。

——那是许长阳的好友申请。

他的名字,他的头像,哪怕时空流转十几年光阴,她只需看一眼,便能猜到。

她不知道他怎样找到她的号码。

她发了一会儿呆,看着窗外的雪,依然没有停的样子。

她想,他在哪里,他在的地方有没有下雪?

她一边想着,一边设置了自己的朋友圈,把自己的头像换成了豌豆的可爱照片。

然后点了申请通过。

许长阳几乎是秒发消息过来。

仿佛他一直一直,就在那一头等待。

从来没有离开。

十二年的时间在人的皮肤上足够留下刀削斧砍般的印记,在人的心上却仿佛只是一瞬掠过,什么都不曾改变。

在彼此面前,他们还是那个会为对方心头狂跳的少年少女。

许长阳先开了口。

他小心地打招呼,她自然地回应。

成年人的世界,都懂得掩饰与周旋。

许长阳告诉花|蕾,他早已毕业,在美国定居,已经连续有多年没有回国过年了。

他终于问起:“你的头像……是你的女儿吗?”

花|蕾反问:“是不是跟我一样漂亮?”

许长阳:“是。”

接下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无边无际的沉默,顿时冷了场。

许长阳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删掉,又打出一行字,又删掉。

其实,这些年,他有许多的问题想问她。

比如你当年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就决然逃跑。

比如你当年为什么没有来机场。

比如你最后嫁给了谁。

比如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可最后,还是只发出了一句话。

“你幸福了,就好。”

对不起,我心爱的女孩啊,我没能给你的幸福,有人给,温暖了你,那就好。

即使我曾想念你在无数个夜晚,心如刀绞。

花|蕾突然狠狠捂住了嘴。

她没有再回复,而是放下了手机,穿着一件单衣便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

外面冰天雪地,大雪渐渐掩盖住了一切人为的痕迹,仿佛世界归于初心。

花|蕾沿着墙缓缓蹲下来,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她留在床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点开了许长阳的朋友圈。

他在大洋彼岸过得很好。

一家四口,儿女成双。

妻子笑容温柔,儿女玉雪可爱,而他事业有成。

是的,就像许多许多年前就预见过的那样,他一定会很好。

只是那些好,都与她无关。

她除了祝福,什么也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