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卷 第20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20 章 / 45 章
八组八号的座位暂时空了。
易千树摔断了锁骨,情况严重到需要动手术,已经去住院了。
路以宁擦完黑板站在讲台上,瞥见后排的那个角落,多少有点内疚。
这几天发的试卷和资料她都留了一份,按科目整理好,拿订书机一订,给易千树放进抽屉里。
他课桌上摊着本化学书,书下压着习题册的一角,最后两道填空题露了出来。
路以宁看了看,字迹虽然缭乱,但答案是正确的。
可见他上课也学了点东西,并不完全是在混日子。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路以宁跟老师请好假,搭车去医院。
病房号是从王昆那里打听来的,她考虑了许久,觉得自己应该跑一趟,否则良心难安。
不好空手去,就在路边买了一束马蹄莲。
病房里,易千树正半躺在床上,白色的三角巾悬吊着左手胳膊固定在胸前。
为了促进锁骨骨骼愈合,左半边肩膀被桎梏住了不能动。
前方是一台电脑,正在放游戏直播。
路以宁敲门进去,就听见一连串的“推塔推塔推塔”。
一抬眼看见来人和她捧在胸前的花,易千树挑眉,表情还挺意外。
路以宁束手束脚地站在床边,酝酿措辞:“我……我来看看你。”
“哦。”
“你还好吧?”
“非常不好。”
好家伙,他就是这般有本事,三两句话就能把天聊死。
易千树见路以宁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儿,没端住,先笑了出来:“你内疚个什么劲啊。”
怎么一看到她,他就自动回到小时候的样子,净想逗她急逗她气呢?
也是有趣得很。
他觉得,摔跤这事是他自己倒霉,不赖路以宁。
是他出于本能反应,替她挡了下球,纯属自愿,所以他之前也没想过路以宁会来医院看他。
不过她来了,他发现自己也挺高兴。
路以宁忽然觉得,这人看着比之前顺眼多了。
床头柜上有个空的广口玻璃瓶,瓶身泛着浅浅的薄荷绿,上头扣着木塞盖。
路以宁问:“这是干什么用的?能拿来插花吗?”
易千树看了一眼:“好像我妈喝的美容酵素,没用了。”
“那我把花插上。对了,阿姨人呢?”
“去超市买东西了,待会儿就回来。”
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置物架上放着台加湿器,喷薄出轻盈的白色水雾。
窗帘拉开了一半,夕阳透过玻璃漫进来。
路以宁拿瓶盛了三分之一的清水,把马蹄莲放进去,刚刚好。
白色的素净花朵,映衬着绿色的透明瓶子,花瓣上晶莹的水珠未干,有一种格外清新的氧气感。
“你怎么会想给我送花的?”易千树的目光已经离开了游戏直播,看着她忙活。
“本来想买水果的,但看着都不新鲜了。”路以宁说,“又刚好看见路边有卖花的,就直接买了。”
她这自然的口气,颇有几分贤妻良母的味道呢。
易千树被自己脑袋里突然蹦出来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还挺好看。”
路以宁觉得有些受宠若惊,觉得从易千树的嘴里听一句好话可不容易。
没高兴过两秒,易千树话锋一转:“既然来了,你帮我个忙吧。”
原来是有所求。
“你说。”只要不太过分的,路以宁都能答应,毕竟她心里还是觉得欠了易千树一次。
易千树想了想,似乎在犹豫:“你先答应再说。”
“哪能这样啊。”路以宁心里开始打鼓,怕被他坑。
电脑上亮起硕大的时钟屏保,易千树一看,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人应该快到了。
“我爸马上就要来了,你待在这里别出声就成,无论听见我说什么,都不许反驳拆我的台。”
“就这个?”
“就这点小忙。”
话音未落,易峥嵘已经从外面推门进来,他身形高大,走路粗犷,倒像携着一阵风。
路以宁主动跟人打招呼:“叔叔好。”
易峥嵘看向她:“千树的同学?”
“是我女朋友。”易千树抢先开了口。
路以宁心头一撞,被他惊掉了下巴,刚想发出疑问句,却想起刚才答应他的,于是什么话都不说,默默退在旁边。脑袋里却被满满的问号占满了。
奇怪,这俩人不是父子吗?
怎么随着易峥嵘的到来,病房里霎时变得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呢。
“你再说一遍?”看着儿子的表情,一股火直往易峥嵘脑门上冲。
易千树一笑,毫无畏惧地挑战父亲的权威,复述道:“向你介绍下,她是我女朋友。”
“老子交钱让你上学读书,是让你考个好大学……”易峥嵘怒不可遏,“你学人家早恋?”
易千树存心要给他找不痛快:“你上次找的小女朋友,就青城技校那个,也大不了我们几岁,你怎么不说耽误人家学习?”
这是完完全全地撕破了脸,不给对方留一丝一毫的余地。话都摊到明面上来讲,有多难堪,有多困窘,都得受着。
偏偏叫人无法辩驳,因为他说的,就是事实。
易峥嵘猛地伸手抓住窗台上装了水的花瓶,就想往病床上砸。
瓶子被他高高举起,白色的马蹄莲掉落了几枝,清水荡了荡,洒出一半。
易千树却自始至终看着他,没有要躲开的迹象。
那一双像极了母亲的漂亮眼睛寂静无声,透着倔强和不屈。
易峥嵘扬起的那只手,顿了又顿,最终还是颓丧地垂下。
他一手撑在身后的置物架上,似乎想要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转移过去,好让他能轻松点、舒坦点,语气是极度愤慨过后的迅速消沉,声音陡然变低:“你会找个跛子?你就是为了气老子,老子才不上你的当!”
他知道易千树一向眼高于顶,挑剔、苛求。
话里暗含的另一层意思,是指路以宁不够格,易千树还看不上。
路以宁一直静静听着、看着,她背对身后橙红的夕阳,心中五味杂陈。
她多无辜,被父子俩的怒火波及,一句话杀人于无形,把她贬到地底。
身体的残疾,是儿时不懂事留下的永远烙印。这些年,她努力让自己方方面都变得更优秀一点,更懂事一点,也许潜意识里,就是特别害怕给人机会说出这个词:跛子。
她用优秀的成绩和完美的表现几乎给自己建了一个安全圈,安全得令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残疾。
然而,稍稍疏忽,到了外面的世界,一个小小的破口处,她就听到了真实的声音。
直到易峥嵘被气走了,摔门离开,她也没能把头抬起来。
地上的马蹄莲被皮鞋蹍压而过,白色而纯洁的花朵疲软地躺在一摊水渍中,仿佛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枯萎了。
只剩下两个人的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易千树渐渐从跟易峥嵘对峙的激烈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看见后脑勺抵着窗户玻璃站着的路以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番对话里,她被他们父子俩莫名牵扯进来,好像受到了某种意外的伤害。
易峥嵘的那句“跛子”,还在耳边没散。
“原来……你的腿有问题啊……”这话易千树只说到一半,如同鱼刺卡喉。
很少有这样一刻,他变得笨嘴拙舌。
人变得敏感的时候,就好像刺猬竖起了全部的刺。
就连一丝微风掠过,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搔刮而过的疼痛。
这就是所谓的,人胆小起来,连触碰棉花都会受伤。
譬如此刻,易千树话里的意思是歉疚,而路以宁捕捉到的却是讽刺和嘲弄。
她眼眶一阵发痒,但忍着没揉。
她努力瞪大眼睛,目光的焦点却并没有落在易千树脸上。
她整个人被落日的余晖包裹着,镀上一层光晕,轮廓温柔,说出口的话却锋利带刺:“欺负残疾人,很有本事哦?”
易千树噎住。
他觉得十分冤枉。
但是,随手拿她做武器来刺|激父亲,又的确是他做的事,这样想来,他也不那么冤枉。
总之,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自辩。
他之前是真的没有发现她有腿疾。
一来他盯着路以宁的时间也不多,几次正面交集,她不是坐着就是慢慢地小走几步,他也没往那方面想;二来他一向和班上同学没什么交往,因此也没听同学聊起过。
想来她这个腿疾,应该不是太明显的那种,所以容易遮掩。
难怪她常年穿着长裙,他还以为那是文艺少女病。
路以宁想来一直认真掩饰着,谁知道易峥嵘这个久经商场的老东西眼睛是真毒,路以宁在他面前只走了几步,竟就叫他一眼看出来。
这样说来,这老东西虽然好色荒淫,这些年能发财,也是有他的钻营之术的。自己还是太嫩了点,难怪对他只能玩这种幼稚把戏,其实是无可奈何。
这样想想,就更令人窝火而泄气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
“……”
“我根本不知道……不知道你的腿有问题。我真没看出来。”
“……”
“我就是想气一下我爸,如果是其他女同学在,也一样请她们帮忙,真不是故意利用你。”
“……”
路以宁一个字都不信,反倒越听越生气:“你无耻!”
不小心被牵扯到的左肩传来阵痛,易千树疼得闷哼一声,顿时也没了耐心再解释:“算了,爱信不信!自卑的人就是喜欢疑神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