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卷 第29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29 章 / 45 章

字号16px背景

数学课上,花|蕾又中招了。

数学老师挑人上黑板做题:“今天是星期五,那就请三组五号的同学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花|蕾正躲在书堆下看小说,正看到“藏金阁内烛火一闪,熄灭了,外边电闪雷鸣,房梁上突然掉下一个脑袋……”,被同桌一推,她吓得一颤。

同学小声说:“老师叫你呢,三组五号,上黑板答题。”

花|蕾用目光一数座位号,还真是她。这位到了更年期的数学老师一定是故意的!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上来。”数学老师说。

花|蕾只好硬着头皮上,她捏了根粉笔,用力点在黑板上,粉笔在她手里断成两截。

眼睛盯着题,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起来之后,她读不懂了。

这题没法儿做,寸步难行,只好先写一个“解”字,打两点冒号。

窗外的一束阳光安静地照在黑板槽里,眼前飘浮的细小的尘埃无所遁形,花|蕾明明很紧张,却在这一瞬间仍止不住走了神。

数学老师站在一旁看她写步骤,那道目光让她觉得芒刺在背,心里发紧。

花|蕾写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干脆放弃了,等着挨训。

“这道题很难吗?

“看黑板,刚讲过的例题摆在这儿,我还没擦。稍微变个题型你就不认识了?你同桌明天戴个帽子来学校你是不是也认不出他来了?他还是你同桌啊!

“我没有讲过一百遍,也有五十遍了。如果{an}是公差为d的等差数列,那么数列{an}中下标成等差数列的项组成的新数列仍然是等差数列……这句话很难记吗?”

花|蕾觉得,还真的挺难记的,跟绕口令一样。

她在讲台上如同受刑,每一秒钟都难挨,等待刑满释放回座位的那一瞬间。

“下去吧。”数学老师说,“今天就放你一马。明天也可以放你一马,后天还能放你一马。但你记住,我是教书的,不是放马的!”

大家听了都在笑。

花|蕾只觉得有点难受,她一贯把自己定位为差生,这时候也该没皮没脸跟着一块儿笑才对,她却好像没有这个心情。

数学老师还喜欢用优劣对比来分析问题:“看看你们,再看看人家,12班的许长阳,刚拿了块奥数竞赛的金牌!现在理科数学可比你们文科难,上次月考人家照样拿满分!”

这位数学老师姓朱名蕉,对许长阳同学格外中意,常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

说起来,师生两人还有一段渊源。

朱蕉高一没教过许长阳,只不过经常在办公室能碰见,优等生的存在本身就能引起各位老师的关注。

朱蕉有个习惯,爱把搜罗来的难度变态的数学题一道道抄在小卡片上,操场上集合拿一道,大礼堂开会拿一道,闲暇时间拿一道,随时随地琢磨。

随身配一支笔,有解题思路了就唰唰记下来。

有一天,朱蕉的小卡片掉在地上,被许长阳捡起来。

捡了也就捡了,他偏偏还对上面那道题感兴趣,花费了半天工夫解出来,几步写下答案。

他不知道这卡片是谁掉的,就直接搁办公室的窗台上。

朱蕉上完课回来看见,惊喜得像结婚那天收到一枚大钻戒,连忙向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打听这事儿是谁干的。

一打听就问出来了,是许长阳同学。

从此,朱蕉对许长阳青睐有加,逮住机会就夸他。

花|蕾坐在底下听着,不禁想,被夸的这个人,是许长阳呢。

她正在被这么好的许长阳喜欢着。

想到这里,所有的郁结与阴霾,好像忽然之间不翼而飞。

课间跑操时,花|蕾站在班级队伍里,许长阳和几个学生会干部过来清点人数,他走过她身边时,她悄声告诉他:“我上课又挨骂了。”

许长阳听她吐槽过许多次数学老师朱蕉,约莫与她八字犯冲,处处跟她过不去。

明明知道一百五十分的试卷,她大概只能拿三分之一的分数,就这么个水平,还偏爱喊她上黑板公开处刑。

许长阳什么也没说,手上一小本,记了两个跑操缺席者的名字,如同无事发生过。

再下一节课的课间,花|蕾收到路以宁带过来的大堆零食,满满捧了一个怀抱。龟苓膏、烤肉饼、地瓜干、炸鱼丸、费列罗巧克力和卫龙牌小面筋,应有尽有,像搬来半个小卖部。

旁边其他人没忍住“哇”了一声,请问哪里还有这样的土豪朋友可以交。

伪土豪路以宁只是传话筒,替许长阳送一句话。

花|蕾打开字条,上面就简简单单三个字:别难过。

花|蕾脸颊发热,微微烫。

路以宁本以为会是一封情书,没想到是句三字经,笑了半晌。

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一本正经的男孩子,绞尽脑汁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买一堆零食,写一张字条,托人送去给你。

就想告诉你,别难过,我在这里呢。

梧桐街上新开了一家装潢精致的西点屋,花|蕾前几天才偶然间发现的。她骑着单车从对面路过,只匆匆一瞥,被深深吸引住。

趁着周五放学后时间宽裕,她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

许长阳跟了她一路。

两人从学校单车棚里一前一后出来,混在熙攘的人潮中。

正是放学的点,众人一窝蜂地往校门外拥。花|蕾的头绳上别着一个红白细格子的蝴蝶结,许长阳紧盯着,怕一眨眼就找不到人了。

他们中间隔着高矮胖瘦不一的同学,径直往前走,完全看不出来两人会是一路的。

直到出了校门老远,其余的人渐渐散了,他们仍然一前一后骑着单车在同一条小道上,像无形之中被一条线牵引在一起。

慢慢地,落后的许长阳稍微加快速度追上来,把前后变成了并肩。

他单车的铃铛上除了挂着之前的玫瑰花,又多添了一枚如意结,也是用棕榈叶编织成的。

花|蕾手巧,这些都不在话下,她妈妈在世时喜欢做一些小手工,教了她许多。

她摘叶子随手编来玩的,被许长阳讨走,就一直留着。

“你说朱蕉要是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了,会不会气得翘辫子?”花|蕾突然问。

许长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高二开学才不久,朱蕉和数学课两者都快变成花|蕾的心理阴影了,指不定晚上做梦还在满手虚汗握着粉笔面对黑板做等差数列求和问题。

许长阳也算听过朱蕉的名号,这位老师爱钻研,还真有点学术精神。

教学生涯中贯彻落实“双标”二字,因此跟她关系好的学生毕业几年之后还回母校看望她,说讨厌她的学生也有一大堆,偶尔还有人忍不住发帖吐槽她。

“我本来有点难受的,但听到她夸你,心里又稍微舒坦了点,正负抵消啦。”花|蕾说。

新开的西点屋冷冷清清,只有寥寥几个客人,大约是因为坐落在人流稀少的梧桐街尾,地理位置不太好。再者,各样西式糕点零售价偏高。

花|蕾兜里的钱有限,一边挑选一边记着价钱,几样叠加起来花费多少。偏偏数学差,心算弱爆,脑袋里一团糨糊。

结账时许长阳等在一边,自然地掏钱,速度快过花|蕾。

花|蕾不赞同地摇摇头。

她因为家庭条件拮据,对钱更加敏感。在这段关系里,他们大多时候奉行AA制。

“是奖学金,我自己的。”许长阳眼底一片清明,“四舍五入……也相当于是你的。”

五分钟后,许长阳得到了一杯奶茶,是花|蕾请他喝的。

他们坐在梧桐街公园的长椅上,开着白色小花的雀舌草一丛一丛,野性生长。

还有零星几束黄的、紫的点缀其间。

只开发到一半的公园如同被遗忘在了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安静地沉睡在黄昏时分橘色的天光中。

软糯的红豆在唇齿间融化,暮色缓缓降临。

许长阳耳边飘来一句——

“许长阳,你真好。”

半个小时后,许长阳推着单车送花|蕾回家。

绕过曲曲折折的深巷,头顶的电线越来越密集,编织成网。

原本就窄的过道两旁堆着杂物,颜色斑驳的油漆桶、三足鼎立断了一只脚的鞋架、老式的儿童学步车,还有支起的竹竿上晾着的大红裤衩。

“就送到这里吧。”

离家还有几百米的距离,花|蕾怕碰见这条路上的熟人,坚持让许长阳先走。

“明天周六,有空吗?”许长阳期待地问。

花|蕾疑惑地看向他。

“我可以帮你补数学吗?”

原来他还在记挂着朱蕉那茬儿。

花|蕾觉得有点儿高兴,又有点儿甜蜜:“周末你不是要上竞赛班?你应该比我忙呀。”

“上完课还有时间。”

“那我去找你!”

“下午四点,在蓝鹊广场的音乐喷泉那儿见。”

跟许长阳挥挥手道别之后,花|蕾继续往前走,步速变得更慢了。

夜幕四合,许多窗口的灯盏接连亮了起来。

仿佛有看不见的小精灵在空气里舞蹈,让人的心变得柔软可亲。

花|蕾嘴角含着一点笑意,人才到门前,一盆水从屋里泼出来,来势凶猛,避无可避。

扬起的一片水幕几乎贴着她的面,擦过她整个人,“啪”的一声砸在路上。

路太窄,对面的灰墙上也被溅出许多星星点点的水印。

“还知道回来啊你?”系着旧围裙头发乱蓬蓬的李珍手里举着空了的塑料盆,顺便瞪她一眼,噔噔噔地返身回厨房。

“今天值日,留下来打扫卫生了。”花|蕾解释说。

“我看你天天值日,你们学校怎么不雇你当个清洁工?每天的卫生你一个人全干了算了……”

李珍一边收拾厨房,一边把锅碗摔得啪啪响。

花|蕾环视一眼,爸爸还没有回来,大约打工的工厂又临时加班了。

花|蕾不敢顶嘴,默默回房间放书包,只扫了一眼狭小的书桌桌面,又急匆匆跑去厨房问李珍:“我桌子上的机器人哪儿去了?”

锅铲翻炒着青菜,刺啦炸响,李珍回头:“你跟谁说话?”

花|蕾噎了噎。

她经常避开对李珍的称呼,“妈妈”这两个字,对着李珍怎么也叫不出口。

生她养她的妈妈在两年前因为乳腺癌过世了,离异无孩的李珍迅速成了她的继母。

她知道这个家里需要一个女人,来照顾爸爸,也照顾她。

但是,李珍的刻薄和凶悍使她注定会是一个让人惧怕的存在。

她僵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喊出那个词,换成了:“珍姨……我桌上那个用易拉罐做的机器人不见了,你有没有看见过?”

那是她到目前为止做过的最难的一件手工活,过程中手指还被划伤了好几次,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完工。

是准备送给许长阳的生日礼物。

李珍冷笑几声,似乎料定了花|蕾不会叫她妈妈。

“中午收废品的来了,当废品卖了,也不值几个钱。”她大声说。

这时,门响了,传来花|蕾爸爸熟悉的咳嗽声与用力吐痰声。

李珍提高嗓门大喊:“老花,快点滚进来摆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