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卷 第28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28 章 / 45 章
放学以后,跑道上还剩体育生在进行日常训练。
夕阳下,时不时响起口哨声,教练监督着、催促着。
易千树一个人在球场上默默打球,书包和一顶鸭舌帽扔在旁边的草地上。
王昆竟然找了过来。
易千树余光中看见他的影子,没有理睬,篮球在掌心和地面之间来回逃窜,发出砰砰的闷响。
抬手一掷,球狠狠地砸在篮筐上,跌落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王昆走过去拾起球,跑过来递给易千树。
就像他过去很多次做的那样。
他甘当易千树的影子和陪衬,甘当搞笑小丑和活跃艺人,仿佛心里没有半点自己的希冀与欲望。
但现实是,他有,还很多。
易千树接过球,面色无波,眼神冰凉。
他没有再投篮,只是抱着球,等着王昆开口。
他知道王昆迟早会来找他,也一定有话对他说。
果然,王昆沉了沉声音,开口道:“千树,我和许音音在一起了。暑假的时候,她答应做我女朋友。”
易千树的眼眸不易觉察地收缩了一下,表面上看,却没有任何触动。
王昆抬起头。
最重要的一句说出口,他镇定了许多。
他接着说:“你看,你就是这样,装得很酷似的,什么心里话也不说。你明知道音音她追在你身后很多年,但你就是不肯先开口向她表白。在樱之谷那次,你只要随手把我找来的花递给她,也不会再有我的机会。在医务室那次,你只要开口说一个‘是’字,也不会再有我的机会。你有过无数的机会,你都放弃了。所以,我上了,你不要怪我。”
易千树仍然没有说话,他的脸上微微泛起了某种表情,像是了然于胸的冷笑。
笑王昆的处心积虑,笑自己的后知后觉。
然而,他和许音音,没有走在一起,自然是因为缘分不够,而不是眼前的小子认为的,是自己的小心思得了手。
如果他和许音音都足够心意坚定,那便不会这么容易被这个人拆散。
他不配。
王昆看着易千树的表情,他心里有些发怵。
该说的也说完了,说完以后,好像把错误推给了失意的人,自己心里的罪恶得到了释放,自己变得舒坦。
他知道自己卑鄙,但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老子从小就这么教。
他讪讪地说:“那我走了,你保重。”
一转身,却听得易千树在身后语气平静地说:“等一下。”
王昆茫然地回头,看到易千树从容不迫地弯下腰把手里的篮球放在地上,然后慢慢走两步,到了他面前。
下一秒,一个足够坚硬和有力的拳头闪电般击至面目,王昆来不及躲避,用自己的脸生生接下了这一记重击。
一时间,有血的味道在嘴里迸射开来,眼前一片金星闪烁,耳朵嗡嗡作响,却仍能听到易千树的声音清楚地传来——
“这一拳,是你算计我的惩罚。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朋友。还有,好好照顾许音音,别让她烦。”
喉间干涩,易千树抱着篮球独自走远,留下倒在地上的王昆,听着耳边自己粗重的喘气声,节奏紊乱。
傍晚归巢的鸟群从他们的头顶掠过,像一片灰色的云翳。
晚上难得易峥嵘在家吃饭,程瑾正好也从学校回来了,于是特地做了一桌子好菜。
易千树却觉得格外讽刺。在外出轨的男人心情好,终于肯回家吃一顿饭了,妻子却感到受宠若惊,努力想要营造出一种其乐融融的幻象用来骗自己,完全无视这房子的空气里,还有着某个狐媚女子的香粉味在飘荡。
这要是放在小说和电视剧里,会被多少人评论二字真言,“渣”与“贱”。
他如果只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大概也会这样轻飘飘地说一句。
可面前的这两个人,是他的父母。
他厌恶易峥嵘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他不想看见程瑾粉饰太平的模样。
他讨厌一切假的东西,可总有人告诉他,假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少受伤害。
他想改变这一切,否认这一切,可他才十七岁。
他更讨厌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晚饭没吃几口,易千树就搁下了筷子上楼。
易峥嵘放下手里的晚报,眉头皱得死紧,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程瑾自然地给他碗里添菜,盛汤。
“这小子怎么回事?”易峥嵘还是忍不住问。
程瑾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当然知道易千树怎么了,也知道对面的男人想要什么答案。可是,她都说不出口。
于是,她只能继续逃避,继续沉默。
在学校里为人师表的优雅老师,在此时变得卑微如尘,连呼吸都仿佛是错。
果然,她的沉默换来对面带着怒意的一句:“你是他亲妈,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话里带刺,责备的意味太过于明显。
程瑾继续沉默。
这太平,她早已无力粉饰。
从易千树长大了开始。
易千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坐在床沿上把头发擦干。
他的脑袋上顶着条毛巾,玩了一盘游戏,队友太坑,他耐着性子才坚持到最后没直接退。
房门被敲响,程瑾来给他送水果。
易千树越过她,朝楼下望了望,长形的大理石餐桌旁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一堆残羹冷炙。
“人走了?”易千树问。
程瑾点点头:“以后别老惹他。大人的事情是大人的事,你搞好自己的学习就可以了。”
“你看我这样子像能搞好学习?”易千树反问。
程瑾无奈,最后也只是默默又叹一口气。
没过几分钟,再次响起敲门声。
“又有什么事?妈,劳烦你一次性说完行不行?”易千树趿拉着家居鞋去开房门,握住门把手一拉,看见许音音抱着苏苏站在外面。
“阿姨给我开的门,打你电话你没接。”许音音说。
易千树忙不迭把苏苏接过来抱着,那龟仿佛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伸出前爪挠他胳膊,他把它放到地板上。
四只龟爪子立刻沙沙沙有力地摩擦着实木地板,开始兴致勃勃地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玩溜冰。
不知烦恼,憨态可掬。
两个人都默默地看着苏苏折腾,有一会儿都没说话。
良久,易千树才想起来招呼许音音进门坐。
他搬家以后,许音音也来过几次,对他家并不陌生。
但是这次来,彼此却好像都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这也许是短时间内的最后一次了。
于是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些沉重和微妙。
易千树的房间摆设万年不变,和许音音上次来一模一样。
中间一张大床,床后的背景墙被刷成一半黑色一半木色。
旁边是书桌,桌面上散乱放着几本书,压着笔记本的一角。
临窗的地方铺一块地毯,上面放一个懒人沙发,坐着躺着都舒服。
他刚才就躺在懒人沙发上听歌。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on,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只打开了旁边的一盏落地灯,地板上满是深灰色的影子。
许音音并不坐下,只是张嘴问他:“易千树,你认真考虑过我吗?”
易千树被许音音问得一怔,完全没有料到一向温润如水的许音音会问得这么直接激烈,像是一颗火种,毫不顾忌地投射过来。
一时间,他纷繁复杂的思绪交织在一起,竟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个问题,其实自从他感受到她的期待,同学们的起哄,王昆的逼迫和最后出击,他都曾无数次自问。
然而,始终没有答案。
说不喜欢,那肯定不是真的。
若说是那种想要笃定一生飞蛾扑火般燃烧自己的喜欢,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许音音自然是很好的,好到她从那么小的一个粉|嫩豆丁儿开始,就存在于他的生活里,变成了一种习惯。
但是,这是不是那种喜欢,他没有经历过,也无从对比,总觉得还差临门一脚想要表白点什么,生生差了点火候。
所以,他只能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答案似乎早在许音音的预料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放下了什么重担。
她说:“我觉得,你是不喜欢我的。因为喜欢一个人,根本不需要这样认真思考,再三犹豫。”
她说:“就像曾经有人问我,我会回答,我喜欢易千树,很喜欢很喜欢。一秒都不会犹豫。”
她说:“就像王昆第一百零一次对我说,他喜欢我,可以用生命来保护我,也没有一秒犹豫。所以,我想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她说:“我把苏苏还给你了。龟箱我也要人送来了,就放在下面的客厅里,所有的用品都送来了。”
昏暗的房间好像变成了一座大大的水族馆,深蓝的水中许多鱼游弋而过,寂静无声。
许音音低声说:“对不起,易千树,我太软弱了。我怕看到你走掉的那一天,所以,这一次,让我先走。”
房间里只剩下一人一龟。
一首歌已经单曲循环好多遍了,易千树摘掉耳机,把苏苏重新抱在膝盖上,盯着它瞧了会儿。
“哈喽,儿子,回家了。”
这是又要开始进行灵魂的交流。
先从生与死的哲学思辨问题开始,易千树跟苏苏说:“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咱们俩以后谁先死?我要先死了,谁来养你?”
他想了想,自己马上找到了答案:“那时候我应该有儿子孙子了,他们来养。我钦点你当他们的老祖宗。”
苏卡达龟一般寿命够长,养得好,这龟能给他送终。易千树摸摸苏苏的头:“活久一点吧,陪我一辈子那么长。”说完惊觉,自己是有多寂寞,对着一只龟说情话。
果然,苏苏动动脑袋,对他表示鄙夷。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跟我吧,饿不着你的。
“之前把你放在许音音那儿,说被人举报了,有森林公安上门搜查,要把你捉去动物园,所以放在她那儿避难,想必她也知道是谎话了。
“我其实就是看她练琴枯燥,她那爸妈又不近人情,弄个理由让你过去陪陪她。
“给你铲个屎,换个水,喂个粮,也算休息了一下,吸收点地气。
“不过现在,她有男朋友了,用不着你了。”
这话说出口以后,竟觉得有一丝释然。
他对许音音,并非她所认为的那般无情。
每个人的温柔,可能程度与表达都不一样。
有像王昆那般炽热的,也有像他这般闷骚的。
而许音音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便希望她,没有牵挂地向前走。
他曾经对她的这份隐晦的温柔,但愿她此生再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