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卷 第35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35 章 / 45 章
从小到大许长阳受过无数表扬,因为打架而被叫家长,这是头一次。
独自抚养他长大的单身母亲许燕芝接到班主任的通知以后,赶来学校,脚跟还没未站稳,就扑身上来,直接给了许长阳一耳光。
一声脆响,整个办公室内,清晰可闻。
班主任老黄和教导主任皆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赶忙拉开许燕芝。
许长阳靠墙站立不动,从头至尾缄默着一言不发。
母亲的那一巴掌,把他的眼镜直接扇飞了,从挺秀的鼻梁上掉到地上。
他眼前的世界顿时变得模糊了,像镀上一层毛边。
连挂在对面白墙上的三角尺也如同被磨平了棱角一般,不再尖锐。
他看什么都不再真切,与世界隔开了一道屏障。
左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来。
刚才打架挨了几拳,一侧颧骨青紫,嘴角破皮有血渗出来,清秀白皙的一张脸变得有些惨不忍睹。
不过,嘴贱的那两个男生伤得更严重,直接送去了医务室处理伤口。
所以,他还是维护了她吧?他的小女孩。
许燕芝打完后,并没有熄火,反而在看到儿子脸上的青紫后,一触即发陷入了更加失控的情绪里。
她像一头暴怒的母狮,疯狂大力拉扯着儿子的胳膊,狂吼着:“许长阳,你有出息了!你打架!好,你不要读书了,跟我回去!我们一起回去!一起从桥上跳下去,一了百了!你这个畜生,学会为女人打架了啊?真有出息啊?我们同归于尽!同归于尽!”
班主任老黄和教导主任都被许燕芝披头散发歇斯底里的叫骂惊呆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许长阳是一个优秀文雅,如同古代书生一样的好学生。
前几次家长会,许长阳都是被赞美的那一个,所以他们看到的许燕芝也是清清秀秀坐在座位上微笑着的正常模样。
然而,当她的嘶吼旁若无人地响彻了整个办公室,再用无穷大的疯狂之力甩脱了劝阻的老师,拉扯着许长阳直奔教室时,老黄才后悔,感觉这次叫许长阳的家长来,恐怕是犯了一个大错。
然而,来不及等他有补救反应,更意外的事发生了。
拉着儿子冲到教室,径直冲到他的座位上,把他桌上的书本朝书包里一顿乱塞,喊着要带不听话的儿子回家的许燕芝,突然从许长阳的书包里,抖出来一本速写本。
小的时候她送过许长阳学画画,但是高中学业紧,他已经很久没有画了。
速写本在她激烈的动作下从书本里滑落下来,掉在地上,呈现出翻开的样子。
许长阳的眼镜还没有捡回来,所以他看不清状况,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书包里藏着什么秘密。
他几乎是同时甩开了许燕芝的手,想要扑过去抢书包。
然而已经晚了。
那雪白的纸张上,一页一页,用淡淡的铅笔勾勒着同一个女孩的身影。
她的笑容,她的秀发,她的眼睛,她的嘴唇。
还有,她美丽而神圣的身体曲线。
像是月光下的蔷薇花园里盛开的第一朵花儿,带着晶莹的露水,羞怯而温柔地向他展开。
肌肤胜雪,触手温柔。
其实连花|蕾本人,也不知道有这样一本速写本的存在。
这是许长阳的秘密。
无数个听着许燕芝发疯的时刻里,他便锁上房门,戴上耳机,沉浸在对心爱的女孩的肖想里,摊开洁白的画纸,用画笔去触碰她的美丽温柔。
学速写的人,对人体自然不陌生。
青春少年,把用眼睛测量的女孩的美丽胴体,变成了画面,偷偷在纸上呈现。
想象着有一天,能把她彻底拥抱在怀。
然而此刻,这一切,在疯狂的母亲眼里,都变成了淫邪和罪恶的证据。
许燕芝发出了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她叫得那么瘆人,那么兽化,以至于班上的很多女生,都吓得哭了起来,甚至有人夺门而逃。
有几个年轻的孩子见过这样的架势?
这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于猎奇的需求范围,变成了恐怖片。
许燕芝看不到其他人,她只是兀自惨叫着,尖啸着,手伸向空中,挥舞着那本速写本,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怪声。
“那个婊子在哪里!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小婊子!勾引我儿子!你出来!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
花|蕾不在任何一个教室里,她已经走了。
她没有听路以宁的话回去上课,她提前逃跑了。
她的直觉救了她一命。
宽阔的马路通向远方,车流如梭,她奔跑着,奔跑着,没有方向,不知道去向哪里,然而,她只知道自己的脚步不能停下。
即使呼吸里已经带着血沫的味道,即使泪水已经将眼睛泡得肿胀变形,看不清前路,也不能停下来。
不能停下,一分,一秒。
她奔跑着,在奔跑中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个夜晚,许长阳带她穿过树林爬上山坡,一起站在高处,他们沐浴着那晚皎洁的月光,眺望着整座城市。
当时的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走吧,我们一起冲破最深的夜色,去最远的未来。
现在她知道,那大约只是太美的夜,给了她狂妄的幻象。
没有她,他或许才会有更远的未来。
学校里,教导主任和老师们都在找花|蕾,许燕芝的表现令他们意识到了危险,他们担心出人命。
可是,发动了许多人,天台、卫生间、操场边全跑过一趟,也没发现花|蕾的身影。
门卫大叔严守校门,说一只鸟都没放出去过。
直到有别的班上体育课的同学说,捡球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生翻墙跑了。
许长阳被母亲以死相逼带回了家。
而花|蕾,她父亲的电话永远处于无法接通,她的继母,只听老师说了几句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在电话那边骂了起来,嘴巴不干不净地诅咒着,最后干脆不耐烦地把电话摁掉了。
路家。
路以宁匆匆忙忙扒完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饭,正打算撂筷子,路谦又给她舀了一碗排骨汤,她推回对面:“爸,我真吃不下了,我这个月还长胖了两斤。”
路谦说:“长十斤都嫌少。”
“要真长十斤我会哭的。”
路以宁冲厨房喊了一声:“妈,我要的便当准备好了吗?”
“别催了。”妈妈说,“你去把冰箱里的黄桃洗了,顺便给花|蕾带几个。”
今天吃晚饭前,路以宁说花|蕾病了,多做一份便当拿过去看花|蕾。
她爸妈以为是两个小孩学习压力大,不疑有他,也没有多问。
“九点半之前必须回家。”
“知道了。”
路以宁接过妈妈手里的饭盒,穿上鞋子出门。
路以宁打车去了花|蕾家附近的一间公益阅览室。
阅览室处在两条小街交汇的地带,左侧是拆迁区,低矮灰旧的楼房相继倒下,右侧有几家生意冷清早早关门了的五金店。
这间阅览室于夹缝中生存,又无任何收益,不知道还能办多久。
自从妈妈去世以后,继母李珍搬进了家里,花|蕾便与她相处不愉快,经常一个人跑出来,无处可去,就待在这间阅览室里。
这里是属于她的秘密基地。
以前周末,花|蕾带路以宁来过几次。两个女孩躲在书架后面分享隐秘的心事,看喜欢的漫画,待上一下午。
阅览室傍晚六点关闭,这时候门已经紧紧合上。
路以宁下了出租车,一眼望去,前方窗口黑漆漆一片,安静得像座坟冢。
路以宁走过去趴在窗口小声喊:“花|蕾,花|蕾,你在里面吗?”
玻璃上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弱的光,花|蕾的声音喑哑:“以宁?”
“是我,就知道你会躲在这里。”路以宁敲了敲窗沿,“赶紧过来给我开门。”
“等着。”
花|蕾摸索到墙壁上的灯控开关,按下,一室的黑暗被瞬间驱散。
暖黄色灯泡的光线颜色温和,照在她脸上,仿佛也终于有了些许属于人的温度。
她把路以宁放进来。
一进来,路以宁就把饭盒塞她怀里:“我猜你也没吃东西,让我妈给你准备的。”
“谢谢。”
花|蕾下午一直待在这里。傍晚,管理阅览室的老大爷以为里面没人,直接锁好门走了。
如果路以宁不来,也不知道她准备要待到什么时候。
花|蕾往嘴里塞着饭团,大滴眼泪从眼眶中滚落。
路以宁紧紧靠着她,想把自己的身体温度传递过去一点,然而对于现在的花|蕾来说,也不过是徒劳。
路以宁想起不久前,她还时常拿许长阳来逗花|蕾,她是多么喜欢花|蕾圆圆的脸蛋上泛起的美丽红晕,嘴角压也压不住的甜蜜娇笑啊。
也许她们都还太年轻了,她们以为生命原本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是甜蜜的,是美好的,是健康的,是自由的,是充满希望的。
然而,现实展现在她们的面前,如此残酷。
那些以为,都不是的。
吃完饭后,两人默默地依偎在一起。
关了灯,呼吸也变得悠长。
路以宁含蓄地说了一下许长阳的妈妈出现后发生的事。
她要花|蕾躲一躲,可能这两天都不能出现在学校了,怕许长阳那个疯子一样的妈妈真的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花|蕾静静地听着,比想象中平静。
她抱着路以宁的一只胳膊说:“不是最近,是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回学校了。”
“什么意思?”路以宁紧张起来。
“我不想读书了。”躲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花|蕾已经想了很久很久,她已经想清楚了,“我爸身体不好,工资又低,我继母早就想要我辍学早点去打工。其实不读大学,也有很多工作可以做,不是吗?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学得那么吃力,那么痛苦,是因为有你和许长阳在那里,我才努力坚持……可是现在,我觉得该离开了。”
路以宁怔怔地眨着眼睛,她听出花|蕾不是赌气,也不是冲动,而是考虑了很久了。
花|蕾的话不无道理,条条大路通罗马,她明明有很多的优点,去寻找合适她的土壤并不见得是坏事。
只是,她怎么舍得?
“你……想去做什么?”路以宁声音干涩。
“我想去学烘焙。”花|蕾回答,“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做这些事情,手工啊,焙烘啊,料理啊,花艺啊……你也说过,我一上手这些事,就变得很棒是不是?”
路以宁眼里含了一点泪,她知道花|蕾看不见,但还是拼命点头:“是。”
“我和许长阳,现阶段是无论如何也走不下去了。那不如暂时分开,各自努力。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等我有一天变成超级强大的糕点师,开它一百家分店,变成无敌女富豪,许长阳可能还是个只会读书的清贫书呆子呢!到时候我就带着万贯财产来‘娶’他,你说好不好?”
故作俏皮的玩笑像是要努力冲淡好友心中的不安和悲伤,花|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阳光一点,更像那个没心没肺在人前笑得格外漂亮的她。
“好。”路以宁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
她一直以为花|蕾幼稚,却不知道,花|蕾比她成熟多了。花|蕾聪明、坚强,在最黑暗的逆境里,也在为未来筹谋努力。
所有看轻花|蕾的人都是傻瓜,她明明是一块瑰宝。
“以宁,别伤心,我们就快要长大了。等我们成年了,就可以为自己的命运做主了。这一句话,你也帮我带给许长阳。”
花|蕾最后说。
赶在晚上九点半之前,路以宁回了家。
她房间的窗台上有一盆绿色的植株,是她当初和花|蕾一起买的那盆昙花。
她们约好轮流照顾,也细心呵护,可它总不开花。
深绿色的叶子长了又长,除此之外,却没有别的变化。
但花|蕾并不着急,她说,她相信它迟早一定会开花的。
这一周,昙花正好轮到路以宁照顾。
而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花|蕾将居无定所,不再有能力照顾它。
所以,它不用再被送来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