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卷 第36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36 章 / 45 章
嗨!秦桑。
最近我有一个想法,我想,毕业以前,我要勇敢地给你写信,约你出来见面。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那封信,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如果来了,我们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我能像在信里对你说话一样自然如老友吗?
你会对我好奇还是嘲笑或是无视?
我无法预测。
甚至觉得这或许是一个很蠢的决定。
但是,有人说青春就是用来犯错的,因为以后变成了成熟的人,我们就会更加谨慎,步步为营,害怕犯错也害怕尝试了。
你觉得呢?
其实,我现在给你写信,已经和最初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仿佛给你写信,变成了一种习惯。
希望看我的信,也变成了你的习惯。
周日那天,秦桑在城西一带遇见李君纯属偶然。
他想找一本老版的教辅书,翻遍了学校和家附近的所有书店,一无所获。
结果有个书店店主建议他去城西的葛家坝看看,那里有个大型的图书仓库,或许里面有他要找的。
从家这边去城西,距离很远,他转了一趟地铁一趟公交车。
下车以后在地图上找葛家坝,照着路线走。
好在他方向感强,分得清东南西北。
就在看见“葛家坝”三个红色正楷字的同时,他也看见了旁边挨着的不远的大酒店,以及酒店门口的妈妈李君。
白色的日光倏然就刺眼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真的是他的妈妈。
是他说要去加班的妈妈。
但是,她刚刚做了新的发型,穿着一身鹅黄的洋装,站在一个离她的上班地点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手指间旁若无人地燃着一根烟。
不多久,就见一辆白色的小车优雅地靠近她,停下。
车的牌子不错,低调轻奢,是有品位的人会选的。
车门打开处,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钻出来,身形挺拔动作矫健,向着李君迎去。
李君随手将手里的女式香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挽住了男人的胳膊。
男人似乎也满怀欣喜,低头在李君耳边说了些什么,李君便抬头笑了。
这一刻,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秦桑也能感觉到李君笑容里的幸福与满足。
像被重物击中,脑袋霎时间产生了眩晕感,那辆小车已经开走了很久,秦桑仍然无法动弹。
之前,他一直为将死之人秦升平的胡言乱语而愤怒,他觉得李君虽然在照顾秦升平的过程里吃尽了苦头,但她一定还能再坚持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是自私的。
然而,秦升平就要死了,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整个身体完全瘫痪在了床上,大小便失禁,随时随地都可能咽下那一口气。
再痛苦,又还要忍多久呢?
秦桑没有买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回到家的。
推开那个两室一厅的门,看到苍老的爷爷正搬着小马扎坐在阳台上剥豌豆,驼着的背成了一张拉不直的老弓。
爷爷不爱说话,一双老眼是混浊的,时常没有焦距。
他的手机械地一动一动,剥出来的豆粒有时滚到地上,他也浑然不觉。
奶奶在打扫屋子,洗拖把的水是早上洗脸后留下来的。
秦升平昨晚痛了一宿,现在大概终于脱力地躺在床上睡着了。但是止痛药剂加到最大,也维持不了他多久睡眠,最多两个小时,他又会从剧痛里醒来,发出绝望的惨叫。
每个人都已经疲惫至极。
这难得的短暂寂静,已经是这个家中现下最好的时光。
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李君几天前带回来的一束香槟玫瑰,花瓣已经蔫了,颜色变深变干。
奶奶从白瓷花瓶里抽出花枝,一把扔进垃圾桶,嘴里念叨了很多遍浪费钱。
秦桑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他瘫坐在椅子里,单手解开了衣服上前两颗扣得严丝合缝的纽扣。
心里堵得慌,无法排解的情绪始终折磨着他。
李君和陌生男人的背影,秦升平呼痛时的狰狞咒骂和满头大汗的绝望喘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秦桑从小就不是一个调皮孩子,人家是少年老成,他甚至从幼年开始就比别的孩子显得老成。
别的孩子看童话故事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啃《孙子兵法》。
他对自己的要求,向来与他人不同。
或许这就是命运,命运在他的灵魂里打下了警告的烙印,告诉他,他要拼命奔跑,不停向前,一秒也不能耽误。
因为他的身后有着猛兽在追赶。
总有一天,它会露出它长长的獠牙。
秦升平病后,他知道了那只野兽的模样。
如果要改变自己未来可见的命运,不因父母的过错而永远陷于泥淖,那么,他就要拼命。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般警告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里,竟有了一点点少年人都有的温情、犹豫和软弱。
被家里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竟然会偶尔希望有个人在他身边,听他倾诉,让他吐槽,夸奖他已经做得足够好,甚至,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就好。
他察觉到自己的这种情绪是危险的,是掺着诱惑的糖。
但他真的很累。
他的骨骼还不够坚硬,没有达到刀枪不入的地步,他觉得自己快要扛不下去了。
右手无意识地拉开了旁边的抽屉,扒开订书机、备用笔芯、曲别针等这些零碎的物件,最里面,放着一沓相同的淡蓝色信封。
这一年多来,有个叫小七的女孩,始终在坚持给他写信。
她的生活、她的喜怒哀乐就装在小小的信封里,送到了他手上。
从毫不在意,到内心嘲讽,到好奇心起,到每月期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小七已经成了他最亲近的朋友。
而那一次雨天窥视,让他知道了她具体的模样。
长裙长发的少女,小巧安静的脸庞,她叫路以宁。
他想如果对她倾诉,她一定会耐心倾听,认真地看着他,一句也不插嘴吧?
他如果对她说些赌气的傻话,她一定会善良地不嘲讽他,然后对他说你可以任性,你已经很棒吧?
他知道她的成绩也很好,那么相约一起考大学,会不会在枯燥辛苦的学习时光里,多一份来自于她的力量?
感觉世界一片黑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也想过如果握住她的手……
如果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应该微凉而柔软吧。
秦桑呆呆地坐了许久,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失控的状态,但是他想原谅自己一次。
他突然抽出了一张白纸,拧开了钢笔。
笔尖点在白纸上,久久不动,洇开了一团墨痕。
他犹豫之后似乎终于知道该从哪一句话开始下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小七。
哦,小七,你好。
路以宁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自己穿上白色的婚纱,走过了一条很长很长的铺满了白色玫瑰花瓣的路。
除了那条路发着光,温柔而安静地指引着她,路的两旁,都陷在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里。
可是,她并不害怕。
因为她心里知道,秦桑,就在路的尽头,等着她。
她仿佛跋涉了许久,翻越千山万水般艰难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一直在努力地笑着。
她告诉自己,要把最美丽的笑容给他。
少年你为什么那么忧伤?
而我想要温暖你,想要给你小小的太阳。
白纱让她的视线变得朦胧,她走得很慢,但终于走到了那个颀长的身影面前,稳稳站定。
一双手伸过来,非常非常轻地,掀开了她的头纱。
然后,是一个柔软的、清凉的、落在额间的吻。
她的心狂跳着,被幸福和不安轮流塞满。
然而,睁开眼睛时,她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俊美无双。
是易千树。
路以宁直接从梦里生生惊醒。
她的心怦怦狂跳着,按都按不住。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秦桑?易千树?
这两个人?
她什么时候在潜意识里,把易千树和秦桑放在一起比较了?
她慢慢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再抓狂。
看向带夜光的钟表,凌晨四点。
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向窗台的方向。
那里,放着她和花|蕾一起买下一起供养的那盆昙花。
窗外月光皎洁,这样深的夜里,万物皆已沉睡,而月光下的植物,如若此刻开花,她难以想象,自己将会怎样欣喜若狂。
于是,她又想起了第一次给秦桑写信,在信里引用的句子——
凌晨四点钟,看到海棠花未眠。
她现在开始怀疑,秦桑是不是她的青春里,一个不曾存在过的幻梦。
即使这份情愫美如夜海棠,也只是存在于她的想象里,她不曾触碰,也不知写过的那些信,对方有没有真的看过。
她突然有了一个计划,她想,无论如何,毕业前,她一定要鼓起勇气,约见秦桑一次。
她要告诉他,自己就是小七。
她想知道,这场梦有没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