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园区诊所内，压抑的哭声让秦思维跟喻可欣停下匆匆赶来的脚步。

他们停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这时候进去。

但没多久，秦思维逐渐意识到，哭声有点不对劲。

他问喻可欣：“你有没有觉得，这声音有点像花花姐？”

喻可欣十分赞同地点头。

他们扒着门框往里看，贾亦萱淌着泪，躺在病床上哭得无声无息。反而是陪在旁边的花花姐，哭得好不伤心。

“你怎么这么傻啊！流产多伤身，还不好好休养。女孩子要是不对自己好一点，还指望谁来对你好呢。”

显然，花花姐知道了贾亦萱小产的事情。

秦思维咳了咳嗓子，故意发出声音，又象征性地敲了敲本来就开着的门。卢思花跟贾亦萱赶紧擦掉眼泪，迎接两人的到来。

“你身体怎么样？”秦思维问得官方。

卢思花本来想替贾亦萱回答，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她不知道贾亦萱想不想让人知道。

没想到——

“花花姐，没关系，秦总知道的。”她解释，“上次正好在医院遇到。”

贾亦萱也不用卢思花帮忙回话，她直接说：“说我没休息好，身体虚。”

“那你在家继续修养，工作的事情也不急。”秦思维直截了当，想到花花姐上午的科普，又加一句，“让你男朋友多照顾些。”

这句话仿佛是个水龙头，拧开了贾亦萱的泪点。她蓦地放声大哭，声嘶力竭，额间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惹得秦思维少有的慌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喻可欣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在他耳边说，“你能少说就少说几句吧。”

她听到贾亦萱说：“没有了，没有男朋友了。”

如果秦思维玩扫雷游戏，大概一扫一个雷。

好不容易，贾亦萱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发泄一通的她变得稍微轻松一些，她看着在场的三人，如释重负地说出她一直不愿接受的事实：“小周跟我分手了。”

贾亦萱跟小周是高中同学，两人都来自于南城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后来因为考上同一所大学，他们的交集开始密切起来。

对于离家求学的学子来说，老乡两个字都会带着一股羁绊的亲近，更别说是一个地方出来的高中同学。他们在外省的学校里相互支持，就算不在同一个专业，每晚也会在手机上跟对方分享一天发生的事情。学期一结束，小周都会顺带帮她买好票，来女寝接她一起回家。

室友们见到小周就调笑，你男朋友对你真好。久而久之，贾亦萱发现她习惯身边有小周的存在了。两人的交往就这么水到渠成。

大学四年毕业，小周跟她都没选择继续读研，一致决定回南城发展。这又让贾亦萱被室友们艳羡。

跟男朋友如此步调一致，少了其他情侣之间的很多分歧。

贾亦萱坚信，她的人生脉络已经清晰了一半，她未来会跟小周结婚，在南城买个不大不小的房子，安定下来，然后为生活奔波劳碌，供养孩子成才。

她兴致勃勃地跟小周一起制定出毕业后的首个五年计划。不靠父母，两人努力工作五年，攒出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首付，那时候他们就去领证结婚。

计划很完美，只差赚钱买房。

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们在南城成功找到工作。特别是小周，他进了南城比较有名的IT公司威盛科技。

两人努力工作，省吃俭用。贾亦萱除了公司内的本职工作，还接了很多外单。虽然每天都要在公司加班，但银行卡里的日益增加的数字是她最大的动力。

然而，生活并没有贾亦萱想得那么顺利。

小周的销售工作，底薪低，全靠提成，可他每月的业绩经常不达标，工资远低于贾亦萱。贾亦萱经常安慰他，慢慢来，销售的人脉全靠前期积累，相信马上回到质变的时候。

很可惜，小周的工作一直没有很大起色。

贾亦萱是个要强的人，有别于其他人，她只会对自己狠。

看到小周这样，她默默决定多接单，攒更多的钱，帮男友分担属于他的负担。可贾亦萱并不知道，这样子的她让小周更觉压力。

小周变得敏感，工作失利让他越来越自卑，对贾亦萱的态度愈发捉摸不定。在贾亦萱因加班晚归时，他有时嘘寒问暖，问要不要让他去接她下班。有时会疑神疑鬼地盘问，生怕她不在公司加班，而是出去和别人约会了。

生活中时常因为鸡毛蒜皮的事跟贾亦萱发生口角。一争吵就说贾亦萱变了，看不起他，想去攀高枝了。吵过之后又迅速地跟贾亦萱道歉，让她原谅他的口不择言。

贾亦萱想，他只是太累了，给他一些时间就好。

所以，在男友几次提出分手时，贾亦萱都没有当真。她以为这是气话，哄一哄小周就会过去。事实也确实如此。

结果这次不一样了。

那天早上，小周早早离开去上班了。

贾亦萱刷牙时犯恶心，不停地干呕，想到已经推迟了半个多月的生理期，她立即出门去药店买了验孕棒。得到两条杠的结果，她跟花花姐请了假，就去医院检查。

当她拿到检查报告，欣喜又忐忑地告诉小周时，他不是她期待的反应。

小周呆滞在原地，看向她的肚子被吓得失声。

微博上经常会说养一个孩子需要多少钱，小周曾在下面留言，这不是孩子，这是吞金兽。

如今，吞金兽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他要怎么养？

好半晌，他疯狂摇头：“不。这不是我的孩子。你肯定是在外面跟别人好上了，现在想让我来戴绿帽。”

贾亦萱的表情片刻间凝固住：“你说什么？”

小周不理会她。他拿出行李箱，疯狂在房间里搜寻他的东西，一股脑儿扔进行李箱里。

他要逃，离这个让他压抑的地方越远越好。

离开之前，他跟贾亦萱说：“我们分手吧，这次我很认真。”

这次的贾亦萱被伤透了心，她仿佛第一次才看清这个男人。

她没有挽留，随手预约了人流手术。

孩子从她身体里拿走的那瞬间，贾亦萱留下了泪，仿佛与小周认识的多年青春一同从她记忆力抹去了。

心里不断劝解自己，不能为渣男伤心又伤身。但她呆在那个房子里就会陷入与小周的全部回忆。贾亦萱这才选择重新上班，坚持参加公司团建，她想要找点事情做，至少不要再傻乎乎地回忆过去。

房间里的气氛沉重到近乎凝固。

花花姐听完出离愤怒，她站起来气呼呼地直嚷着：“太混账了！怎么能做这么恶心人的事情？不行，我要去找小周问清楚！自己不想养孩子还要泼脏水给你！这是什么道理？”

“别生气，花花姐。”贾亦萱拉住卢思花，“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想再多跟他纠缠。”

“对！不要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无限的渣男身上。”喻可欣义愤填膺，“萱萱你长得漂亮，性格很好，工作能力又很棒，以后对自己更好一点。独自美丽吧！”

好好的小姐姐要什么狗渣男！

“谢谢，我会的。”

卢思花想到逃避责任还倒打一耙的小周，十分不甘心，奈何她们说得也很有道理。

她只能忿忿不平：“总比以后认清他的真面目来得好。小贾你好好调养身体，养好之后再好好生活。比他活得更好，也算是出了一口气。”

贾亦萱看大家这么安慰她，露出笑：“我也希望他过得比我惨。以后我可能还会谢他的不结婚之恩。”

跳出来看，她在这段感情中付出太多。没有太多休息时间，赚了钱却连贵一点的东西都不舍得买，活得辛亏又委屈。

以后，她会好好生活，善待自己。

在场四人，除了秦思维之外其他三人聊得融洽，秦思维自从点了导火索后，就是一言不发的状态。

他从贾亦萱的讲述中听到了一个重点。

威盛科技，那是他哥秦立海名下的一家IT公司。待遇高，前景好，随之招聘的员工越来越优秀。既然小周工作一年多没有起色，这种业务能力为什么他的部门主管还不开掉他？

喻可欣见他沉默着不说话，不由得暗自戳了戳他的后背，提醒他再说一句场面话。

本来就是领导来慰问员工的场面，可秦思维只负责把情况搞砸了。

好歹趁气氛融洽，找补一下下吧。

喻可欣挤眉弄眼，妄想弄眼神将意思传达明白。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秦思维接收信号的雷达是关闭状态。他一头雾水，做出贴近喻可欣的样子，希望她有什么话可以悄声告诉他。

喻可欣瞄到现场另外两人注意到他们的举止，只好干笑。

随便吧，我这个总经理助理已经仁至义尽了。

秦思维盲猜，结合当下情况，他很快得出结论——喻可欣是想离开了。

也是，事情都搞清楚了，贾亦萱没大碍，那他们留在这里反而是耽误贾亦萱休息。

他对花花姐跟贾亦萱说：“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

秦总的情商在哪里？上午的体贴呢！

她表情过于绝望，让秦思维清晰捕捉到。他脑子里灵机一现，加上：“人太多，你不能静心休息。就让花花姐继续留着，你有什么事就跟她说。我们都会帮你。”

场子圆回来了。

贾亦萱很感激秦思维的照顾：“谢谢秦总，今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别客气。同事一场，应该的。”

离开诊所的休息室，喻可欣往后看，确定距离足够远，休息室应该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了。

她开始发表意见：“漂亮姐姐也太惨了。遇人不淑，在渣男身上浪费了五六年的时间，还为他拿掉一个孩子。伤身又伤心，美女太难了。”

秦思维不知怎么接话，索性听她说。

“我在网络上经常刷到小姐姐被渣男骗，被家暴，甚至还有被pua的消息，抑郁得都快得爱情ptsd了。女生活得好艰难。虽然微博上我关注了很多投稿甜蜜爱情的bot，但是，我酸的同时会感觉，甜甜的恋爱不属于我。诶，你看，我抢红包手气最差，转发抽奖从来没轮到过我，淘宝搞瓜分几亿的活动我只能分到3块8，非洲人的运气实在不敢期待恋爱。”

秦思维干巴巴地捧哏：“你认识得很深刻。”

喻可欣不服：“我瞎感慨一下，事业心让我不需要爱情。”绕了一圈她重新回归话题，“这件事情没有贾亦萱说的那么简单。小周肯定还有其他挖出来更人神共愤的事情。”

“你又是瞎感慨的？”

说归说，秦思维同样这么认为。听贾亦萱回忆过去，他觉察到小周的转变很突然，应该不只是工作不顺心的问题。不过这都是没有证据的猜测，以至于喻可欣说起，秦思维就想杠一下。

喻可欣危险地眯起眼：“女生特有的第六感告诉我的！”

这是多看不起她。

她争辩：“再说，小说都是这么写的。一般男朋友冷淡了变心了突然就分手了，那多半是他在外面有人了。更大可能是，他在外面认识了能让他少奋斗半辈子的人。”

秦思维挑眉，显然是不信这套说辞。

喻可欣斩钉截铁：“这都是套路！你信我！”

秦思维笑出声，答应地很无奈：“行，我信你。”

旅游大巴准时地停在公园门口，所有人都累坏了，他们找到来时的位置坐好，没过几分钟一个个都已呼呼大睡。

喻可欣中午睡饱了，此时非常清醒。她扯了扯座位上完全没有弹性的安全带，低声跟秦思维吐槽：“这个安全带也太过分了，根本没有什么保护作用。”

秦思维：“你还是扣上吧，能多点心理安慰。”

喻可欣撇撇嘴，不过还是听话地扣好。

但这条绳子完全就是摆设，她可以在位置上任意挪动。

车厢内过分安静，无聊的喻可欣到处乱看，还转身跪在座位上，想找出坐在她身后的人里面，有没有没睡的，有没有正在做什么别的事的。

贾亦萱已经换到花花姐的旁边座位，因为花花姐想要更好地看顾她。

对上喻可欣活泼乱转的视线，贾亦萱朝她露出微笑，口型问她：“还不睡？”

喻可欣夸张地说唇语：“说不着。”

“哦，那我再睡一下。”

“好。”

无声交流完，喻可欣看向别处。

座椅椅背太高，挡住了很多人，喻可欣能看到的同事大部分早已睡得四仰八叉。扫了一眼，她立时失去观察大家的兴致。

正准备转身做好，余光中发现后排的林美芽有在做小动作。

她板正地靠着座椅，慢慢睁开眼睛，把头转向右边，顺着她目光，她的右边是隔着一条过道的刘明。此时正睡得猪相十足，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毫无感觉。

似乎是因为空调吹的风太冷，刘明缩了缩脖子，双手交叠在胸前。这个动作惊得林美芽赶紧掰正脑袋，目视前方。

然而，刘明咂咂嘴，接着睡觉。

林美芽笑自己的一惊一乍，她带着未散去的笑意，又看向刘明，出神了几秒，她将枕着的颈枕拿下，动作翻飞，颈枕就变成了一条午休小毯子。

好实用。旁观者喻可欣发出赞叹。

应该是担心他冷，林美芽伸着身子，轻缓地将毯子盖在刘明身上。

喻可欣吃到瓜，满意地转身做好。

她的隔壁乘客秦思维正在闭目养神，喻可欣不管三七二十一，挨近他，迫不及待地询问：“秦总，刘经理有女朋友吗？”

刘经理的年纪摆在那里，有没有女朋友还真的不好说。

闻言，秦思维睁开眼：“你不是说事业心让你不需要爱情？”

他疑问的语气中带着“你这人出尔反尔的也太快了”的质疑。

“是啊，我就是为我的好奇心提问而已。”

见秦思维更疑惑了，她并没有解答，反而摇摇头，高深莫测：“你不懂我发现的秘密。”她催促，“他有没有啊。”

秦思维：“没听花花姐提过，应该没有。”

喻可欣开心了，忽略到这句话里不肯定的语气，大概率就是没有。

她自言自语：“林美芽应该也是没有男朋友的。”

那她就要喜滋滋地宣布了，她磕到了。

秦思维无语：“你一下子就暴露了秘密的主人公。”

喻可欣耸耸肩：“无所谓，我开心就好。”

对话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秦思维闭眼继续休息。

喻可欣自得其乐，拿出手机拍沿途的风景，熟练地给照片加上滤镜发朋友圈，立刻有很多人在底下留言，说她拍得好看。

喻可欣膨胀了，下意识想对身边的人炫耀。

扭向秦思维这边，动作猛地顿住。太安静了，她不忍心去打扰他的休息，索性认真打量起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秦思维。

剑眉星目，侧颜的弧线像被艺术大师精心雕琢过，俊美无比，不复往常的慵懒颓丧，难得透露出几分沉稳。

这样子不说话的秦思维，还挺帅的。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秦思维的眼珠微微转动，他忽地睁眼，正好看到喻可欣心虚地转移视线。

喻可欣被吓死！

心脏剧烈跳动，扑通扑通的声音充斥的她的耳蜗。

她面朝窗外，玻璃窗上的虚晃人影并不能如实照映出她脸颊是否发红，可喻可欣知道她肯定脸红了，

她嘴里念念有词：“不不不，心动只是被帅气表象给蒙蔽了而已。咸鱼就算长得再好看，也是我讨厌的咸鱼。喻可欣，喜欢帅哥就打开电视看爱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喜欢咸鱼，我绝不！”

她全心全意给自己洗脑，忽略了正往她身边凑，想听她到底在嘟哝什么东西的秦思维。

这时，空荡的乡间公路上，一群排着队伍的鸭子正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横穿马路。

在单行道上放心开的司机，显然没有预料到前方会出现这么一群不守交通规则的马路杀手们，越来越近的他猛地踩下急刹车。

还在做心理建设的喻可欣没有防备地向前栽。

她的前面就是挡风玻璃，而她身上系着的安全带如同虚设，她惊慌地闭眼，认命般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迎头痛击。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

秦思维在电光火石间，将她一把抱住，硬生生把她的运动轨迹给改变了。尔后，他搂着喻可欣，顺着向前的惯性，伸出另一只手抵在了挡风板上。

等了几秒，喻可欣很怂地先睁开一只眼睛查看情况，发现自己与秦思维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她很熟练地在脑海里接着刚刚的自我催眠。

“你现在只是因为被急刹车吓到了所以才心跳加快，并不是因为对他心跳加速。喻可欣，你可千万要拎清楚。”

但是，她得宣布，她失败了。她脸上的温度更热了。

请问，受到惊吓，会脸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