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 第10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10 章 /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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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之谷春游安排在星期六,特意挑的好天气。

早八点在约定的校门口集合,一蓝一白两辆大巴车在停车坪里候着。

两个班的班长负责清点人数和各项事宜,因此路以宁来得格外早。

鼓鼓囊囊一个米白色帆布包挎在身侧,里头装着昨天老黄就买好了给她的晕车药、晕车贴、百花油,还塞了一些小零食和自己做的三明治。

秦桑比她晚到三四分钟。

他们认识,但不至于熟稔,相互打过招呼就没有再说话。

路以宁心里对秦桑有了不一样的心思,也就无法淡定,一见到他,心里就和擂鼓似的敲个不停,偏还要装出云淡风轻。

她真希望自己能像和许长阳对话一样,自然地和秦桑对话啊。

比如同他讨论某道习题,或者聊春游的事项。可是,她就是做不到,明明几次打算开口,话到嘴边又紧张地咽了回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拖着时间,自己彻底耗没了勇气。

太阳金光万丈,鸽翼似的云朵层层排列开。

清晨空气泛凉,春日的寒意侵袭肌肤,朝阳带来些微的暖意。

很快,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停车坪热闹起来。

路以宁看着秦桑已经在他们班的车那里开始忙活,不禁情绪低落地暗暗叹了口气,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忽然,她的眼睛被人从背后蒙住了,温热柔软的掌心带着一丝西点房里常飘出的奶酪香,传来花|蕾轻快活泼像鸟雀一样的声音:“猜猜我是谁——”

路以宁笑起来,轻松一捞,把花|蕾揪到跟前来:“是我的小仙女呀!”

“爱你爱你永远爱你!”花|蕾嘟嘴夸张撒娇。

“爱我请用食物表示。”

花|蕾拍拍自己的包:“没问题!我做了松塔千层酥和提拉米苏,待会儿一起吃!”

清点人数,上车,准时出发。

老黄跟车,他今早起床特地梳了个大背头,抹了发蜡,头发乌黑发亮根根分明地往后梳,可把隔壁班中年秃头的那位羡慕惨了。

路以宁主动询问女生有没有需要晕车药、需要塑料袋的。

许音音轻声叫住她:“以宁,麻烦给我一片。”

路以宁觉得,许音音连说话声音都分外好听。许音音长得柳叶杏眼,清瘦却又不是没一丝肉的那种,微粉的白皙面颊,天然隔着一层风景滤镜似的好看。

她觉得传言中全校男生都爱许音音一定是真的。

路以宁分了一片晕车药递过去,难免在心里将自己与许音音做一番比较。她昨晚忙着准备春游的三明治,后来躺床上又兴奋得睡不着,畅想了一遍明日见秦桑要如何如何,折腾半宿,双眼皮熬出三个褶,眼睑下蒙一层青灰。

早上用热毛巾敷了敷,照样心情愉快地出了门。

可是见了秦桑,她也没能如何如何。

空想主义者。

思想上的巨人。

行动上的矮子。

她严重唾弃自己。

许音音又轻柔地说了声“谢谢”,才把路以宁的魂唤回来。

后座伸出一个脑袋,王昆攀着前排椅背兴风作浪,朝路以宁喊:“班长同志,我也要一片晕车贴。”

“晕车贴不够,早就发完了。”路以宁说。

王昆退而求其次:“药丸也行。”

“你还晕车?”

“长得牛高马大就不允许我晕车了?”

众人看戏憋笑,肇事者王昆依旧扮演灿烂阳光少年笑得爽朗,在路以宁看来,就是没皮没脸的样儿。

“班长,你不要搞性别歧视。”

“你别给我乱扣帽子。”路以宁把药丸给他。

王昆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往兜里一揣,却没见他吃。

“你不是晕车?”

“现在还不晕,药备着,以防万一。”王昆耍嘴皮子,怎么着都有理。

他坐最后一排左二的位置,旁边左一,是易千树。

易千树屈着腿窝在座位上,身体微蜷,朝着窗外的一侧。纯黑兜帽卫衣,脸上盖顶鸭舌帽。

万年雷打不动,又在睡觉。

抵达樱之谷时已经十点半,周末旅游景点人多,门口售票处排着队。携家带口出来逛的、三两朋友约出来玩的、年轻小情侣成双成对过来约会的,热热闹闹聚在四周。

路以宁透过门口的木栅栏往里望去,半山腰的樱花开得如火如荼,聚成团团粉红云霞,悬空飘浮一般。风一吹,落英缤纷,片片粉红飞落,蝶似的翩跹。

“走了,你愣什么呢?”花|蕾抱住路以宁的胳膊,晃了两晃。

她的视线由高至低,收回到眼前,瞥向旁侧的人。

“分享一个秘密。”花|蕾神秘兮兮地说,“刚打听来的。”

“什么?”路以宁问。

“你求我,我就说。”

“你爱说不说。”

“行,我说我说。”憋不住话的人总要先认输。

“还记得学雷锋扫大街那次吗?”花|蕾先卖了个关子。

见路以宁点头,她才继续:“就是那次送奶茶的学姐,因为秦桑给咱们全年级送奶茶的学姐,听说昨天晚上被秦桑拒绝了。”

路以宁愣怔:“你从哪里听来的?四周声嚣嘈杂不绝于耳,花|蕾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凑近过来:“听隔壁13班‘百晓生’说的!”

路以宁他们班因囊括“校草”易千树、“校花”许音音而闻名于全校。

隔壁13班也不差,能人汇聚,有擅街舞的、搞杂耍的、转笔能转出花样参加比赛的、说相声唱大戏的,还有一手揽全校师生八卦如有千里眼顺风耳的,江湖人称“百晓生”。

“秦桑拒绝了学姐,学姐大概太受打击,想在朋友那儿寻找安慰,但是学姐嘴不严……”

花|蕾作为一名吃瓜群众,也望天感慨了一句:“以宁,你说啊,学姐长得漂亮人又酷,个性十足,会跳街舞身材好,秦桑连这样的女孩儿都拒绝了,那他喜欢什么样的?难不成他也喜欢许音音?可依我看,许音音好像只对易千树有点与众不同哎。”

这几个名字串在一起,路以宁原本有点复杂的心情一下子被搅得有点儿哭笑不得。

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再说了,秦桑长得不就是一脸“我爱学习,其他靠边”的样儿吗?

不奇怪啊。

“兔崽子们,进谷啰!”老黄大声吆喝,手里的门票一抖,十足的山大王气势。

身后的兔崽子们立刻一呼百应。

人群朝他蜂拥而去,路以宁和花|蕾也跟着上前。

出发之前,路以宁上网查过,这几天刚好樱之谷举办迎春盛典,会有各种各样的活动。

他们一进谷,就碰见一群穿汉服的姑娘,齐胸襦裙,齐腰衫裙,青黑圆领袍,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广袖袍子穿在青春靓丽的女孩儿身上。

古典中透着现代的明媚,青葱中掺着活泼的娇俏,简直比那盛开的樱花树更加赏心悦目。

春在枝头,花开万朵,树下人比花娇。

说的大概就是如此景致。

风景一道胜过一道。

不少有兴致的同学就跟着在后头,跟着她们逛樱之谷。

一条条小道上铺着浅浅一层樱红,向前延伸,视野中道路渐窄,红却被人踏碎了,依旧旖旎惊艳。

半程,他们还遇上了古筝表演,唱昆曲,露天搭的戏台子,两侧都是樱花树。

偶尔有风把花吹落,飘去了演员的发间,吴侬软语,那一句句戏腔仿佛更加多情。

路以宁听了一会儿曲,突然一晃眼,看见了一个煞风景的——她倒抽一口冷气,天哪,易千树也在这儿。

那戏台子左边有个木架子,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易千树嫌站得累,正跃上架子的顶层,长腿一伸,手撑头,半躺着看戏。

民国时期的旧电影里,闲来无事晃荡着去茶楼听评书和小曲儿的纨绔子弟,大约会是他这副做派。

那么多的人,规规矩矩站了满满一坪,仰头,抬目,看戏,连姿态都整齐划一。

就他矜贵,就他另辟蹊径与众不同。

惹得看戏的人纷纷看他,他倒是毫不在意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时间,现场倒数他成了看戏最认真的一个。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路以宁其实不想承认,她有时候是羡慕易千树的。

他那样的人,自己活得开心就好、过得舒服就行,好像从来不惧别人的目光。

桀骜不驯,仿佛是一种拥有整片天空般的恣意。

这世间竟似无人可驯服他。

人堆里走出两个女生,举着手机对着易千树一阵猛拍,偏偏还以为自己行为举止隐秘,偷偷摸摸地指点,兴高采烈。

她们经过路以宁的身边时,提到“樱花盛典随手拍”几个字眼。

路以宁在班级群里查看,果然发现有同学提到这个,樱之谷近期的活动之一,随手拍樱之谷的人和景,以美为评选的唯一准则,人人皆可参加。

一等奖有一千块。

而今天是随手拍活动截止的最后一天。

班上有同学也准备随手拍一拍,毕竟这不是难事,说不定能捞个奖呢。

路以宁翻了翻班级群里大家发的照片,其中最出挑的两张,是某人偷|拍的站在樱花树下的许音音。白裙子,粉樱花,钢琴少女温柔表情自带滤镜,画面黄金构图比例,美得让人一时找不到瑕疵。

发图片的人却匿名了。

大家八卦心起,纷纷猜测这一定是某位不好意思透露姓名的男同学所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那些许音音的爱慕者。

最后得出那句校园有名的结论:哪有男生不爱许音音?

直到窥屏许久的老黄蹦跶出来:“你们都当我这个班主任是死的吗?我还在群里,都给我收敛一点!”

众人顿时如鸟兽散,一个个不再出来冒泡了。

中午野餐,聚在一片绿草如茵的平地,大家都吃着自己带的食物。

老黄想蹭饭,四处走走看看,关心关心同学吃啥,一脸和蔼如狼外婆。13班班主任看不惯他丢人,主动给了他一盒速食小火锅加一瓶矿泉水,没几分钟,樱花树下浮起一阵诱人的辣香味儿。

路以宁包里一共三个三明治,自己一个,花|蕾一个,还有一个……想给秦桑。

但是,怎么给是个问题。

花|蕾嗜甜,在面包片上抹了一层红红的草莓果酱,路以宁看着问:“会不会太甜了?”

一咬一嚼,花|蕾的腮帮子鼓鼓的像青蛙:“这样才好吃嘛,你要不要也试试?”说着就要给路以宁的三明治抹酱。

路以宁连忙摇着头拒绝。

“咦,这儿还有一个,你是不是怕我不够吃?”花|蕾惊喜地发现了第三个三明治。

“你是猪吗?”

“那你这个是给谁准备的?”

“秦桑。”正为如何送出三明治而苦恼的路以宁,没防备地脱口而出。

“秦桑?”花|蕾满头的疑问号,没明白路以宁和秦桑什么时候有了可以赠送午餐的交情。

被花|蕾审视又暧昧的眼光看得头大,路以宁发觉自己失言,随便扯了个谎:“在竞赛班的时候,他给我讲化学题了,帮我的忙了,想谢谢他。而且昨天晚上家里做三明治的食材有剩的,所以我就多做了一个给他。”

花|蕾虽然平素里头脑简单,经常被路以宁忽悠,可这会儿似乎也觉得这解释有点牵强。

她刚瞪起大眼睛,路以宁就赶快说:“不信你可以去问许长阳!”

一提许长阳,花|蕾就没心思想别的了:“我信我信!”

“那你去给秦桑呀。”花|蕾说。

路以宁没动,僵着身体坐在草地上。

花|蕾一眼明了,自以为看清她的心思:“不好意思是不是?怕别人误会你喜欢他是不是?哎呀,你早说啊,我帮你送过去!”

“不用谢我,现在三月学雷锋呢,我就是活雷锋啊。”花|蕾拍胸脯,十分自豪。

好吧,话都被她一个人说完了。

不等路以宁表态,热情洋溢的花|蕾同学已经捧着三明治像只兔子一样直奔13班的野餐地点,其实也就在旁边,十几米的距离,同一片大草坪上。

路以宁来不及阻止,又不敢大声呼喊,一时间恨不得捂脸钻地。

秦桑正在啃一个凉掉的鸡蛋灌饼。

那面皮厚实,里脊肉冷硬,辣椒味呛人,不止一点点难吃,勉强能入口,但绝不愉快。

他的面前立着一瓶矿泉水,已经喝掉五分之四,还剩最后一口。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最近家里事多,他妈妈焦头烂额,连替他准备一份郊游午餐的心思都没有。饼是早上出门在路边摊子上随便买的,为图方便,一买买仨,管饱,饿不死就成。

花|蕾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将手里卖相极好一看就十分美味可口的三明治伸过去:“喏,路以宁给你的。”

秦桑蹙眉:“路以宁?”

“是啊。”花|蕾理所当然。

“你帮她讲题了嘛,她谢谢你。”

花|蕾使命达成,小信鸽般来去匆匆,又张开翅膀飞走了。

秦桑把鸡蛋灌饼扔在一边,尝一口三明治,不算难吃。

第二口,还算好吃。

第三口,简直是人间美味。

他非常自然地接受了来自路以宁的这份谢意,只是咀嚼时大脑还在回忆,自己什么时候热心肠地帮人讲过题。

实在回忆不起来,味蕾却感受到了满足。

那天,路以宁偷偷|拍下了樱花树下吃三明治的那个少年。

她遏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拿这张照片参加了“樱花盛典随手拍”,匿名发送到活动举办方的官方论坛里。

她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构图和光影,各方面都有明显的缺陷,又因为距离稍远,隔着许多人才拍到樱花树下的少年,于是各色的游客也入了镜。

可是,她只盯着照片的一点望着出神,这确确实实,是她眼中最美好的画面了。

她并没想要真的在摄影比赛中获奖,只是莫名其妙的冲动,好像希望这世间,有人与她分享这份心动,却又害怕有人发现这份心动。

那羞涩又大胆、矛盾又纠结的最初,像春日枝头的粉樱花,任何时想起,都温柔到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