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 第11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11 章 /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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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集合回去之前还闹了一场。

樱之谷里有条浅水河,水位只齐少年们的小腿肚,河水清澈见底,底下凹凸不平地硌脚,布满了光滑的石头。不知道谁起的头打水仗,掬一捧水往对面人身上一泼,先是小阵仗,渐渐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成了大场面。

路以宁是被稀里糊涂拉着加入的,大概她平常管纪律管催交作业管这管那招人恨,什么也没来得及反应,脖子倏然一凉,被人从背后偷袭,衣服湿了三分之一,头发湿答答粘在脸上。

她蒙了。

回头还找不见行凶的人,场面一度混乱,她哪能分得清是谁跟她这么大仇这么大怨。

花|蕾一把拉过她迅速加入一方阵营,急匆匆大声吼道:“路以宁你是不是脑子秀逗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让人泼?”

“人家搞偷袭啊!我没注意啊!”

“你读书读傻了吧!”

“谁泼的我啊?”

“王昆、易千树他们啊!”

“哼!”

路以宁揩掉脸上的水,八百年来终于爆了一句粗口,把花|蕾听笑了。

战况激烈,花|蕾说话不带喘气的:“你使劲回泼人家啊你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我方的残忍谁不回击谁傻×!加把劲啊,我的宁!”

路以宁倒是想回击来着,奈何对方攻势太猛,她弯腰,双手撩水往前一甩,杀伤力为零,能浇到对面人的头发丝都算她运气好。

“有没有工具啊?”路以宁朝花|蕾声嘶力竭地喊,突然眼睛一糊,水珠迸溅进了她眼眶,一阵刺痛。

“给你!”花|蕾火急火燎塞了个广口瓶给她。

“容量不够啊!”

路以宁小时候表现欲望强烈,尤其爱唱歌,最爱唱《鲁冰花》和《采蘑菇的小姑娘》,后来听大舅舅在露天KTV一曲高歌《青藏高原》惊掉了下巴,才知道一个音能唱那么高,从此将它奉为神曲,参加合唱团拼命练声。

可即便那时候,她觉得,也没现在这一刻抑扬顿挫吼得用力。

“以宁,我们快输了!”

“你等着!”

“你等着我啊!”

路以宁返身退出战场。

花|蕾没把人抓住,让她溜了,心里暗骂这个没出息的逃兵。

正当双方杀得暗无天日昏天暗地之际,逃兵路以宁去而复返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趁乱潜入敌方阵营的,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偷偷埋伏在易千树背后的。

小河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褐色大石头,她从石头后面冒出个脑袋尖儿,手拎木桶。

她看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去,踮起脚,将木桶往人头上一套。

一气呵成。

易千树被罩住了。

小木桶从头顶,将易千树,罩住了。

没人想到腿脚有点不便的路以宁是怎么做到的。

易千树只觉得眼前一黑,头上一重,他愣住了。

现场由吵闹,渐渐转为安静,白鹭掠过漂着几点樱花的水面,山谷中鸟雀鸣叫和游客的喧嚣被拉远。

浅水河上,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哪个不怕死的,突然大喊了一嗓子:“铁桶僵尸啊!”

那是大家都知道的游戏里的一个僵尸品种,头上扣个桶,别说还真像。

继而,所有人脸上错愕的表情渐渐松懈,一瞬间像被齐齐点了笑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阵阵狂笑声。

王昆倒在岸边,嘴角上扬到最大的弧度,露着白牙,快笑得背过气去。

罪魁祸首路以宁敢做不敢当,得逞之后,第一时间撤离案发现场,回到花|蕾身边。

跟大家一起乐,一脸置身事外俨然一副无辜的模样。

小木桶里头没装水,倒是盛着半桶樱花花瓣,估计是舞台演出当道具用的,剧组工作人员忘了拎走,放在路边碰巧被路以宁找到了。

易千树将桶从头上摘下来时,还卡了一卡,他用大点力气,一拔。

花瓣四下飞散。

黑卫衣的帽兜里接了不少,半身湿漉,一身樱花。

表情淡定的美少年与飞舞的樱花雨。

一时间,狂笑的人群竟然都看愣了。

老黄和13班班主任两人散完步从山坡上缓缓走过来,一路被强行普及了秃顶的十大好处:“书上说,秃头一能省洗发水,二来没小辫子让人抓,三能知冷知晒,四有虱子可以一眼看到,五随时准备上战场,六像佛陀一样慈悲为怀,七方便出家,八怒发而不冲冠,九长寿如龟,十不被误为发霉变坏。”

老黄说:“老子信了你的邪。”

再看眼前,一水儿的落汤鸡,口中的“兔崽子们”变成了“鸡崽子们”。

视线最终定格在最不省心的易千树身上,老黄盯了好几眼,欲言又止,欲言再止,最后非常合时宜地送来了一句班主任的亲切问候:“易千树啊,你今天结婚哪?”

新郎都没你浪啊,满脑袋这么多花儿。

刚缓过劲来的王昆又笑趴下了。

路以宁本来故作镇静,实在憋不住,伏在花|蕾肩膀上笑得一抽一抽。花|蕾朝她竖起大拇指,小声说:“我简直要对你刮目相看。”

路以宁一边喘气,一边回了她一个挑眉的小表情。

花|蕾:“我再也不说你战斗力不行了,你也不是逃兵。”

路以宁:“现在崇拜我还来得及。”

老黄发飙了:“赶紧都给我把身上弄干,别又感冒了!”越想越觉得不省心,刚好接到大巴车司机的电话,招呼一大群人,“走咯走咯,车还有十分钟就到。”

刚才一场大战,双方阵营的人都累了,偃旗息鼓,停下来休息。

大家一边等车来一边晒太阳,把自己晾干,站着跟一排咸鱼似的。两手揪着衣角反向一拧,接连挤出几串水珠子,再把皱皱巴巴的衣服胡乱捋一捋。湿得更严重的,索性就把外套脱了挂在树杈上。

老黄还在念叨:“回去煮碗姜汤喝,别真的生病了。”

有同学顶嘴:“黄老师,我不会煮姜汤,要不你帮我吧?”

老黄说:“我是你妈吗?”

“恩师如父母。”

“别,我可没你这样的儿子,考个年级第一再来认亲也不迟。”

“咱们年级第一是秦桑,万年老大哥,我撼动不了他的位置。黄老师,咱们只能来生再做一家人了。”

老黄说:“你这么能演,不如咱来定个小目标,高考志愿你就填中央戏剧学院。”

路以宁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他们师生斗嘴,冷不丁听到秦桑的名字,心漏跳了一拍。

连花|蕾叫她,她都没反应过来。

“以宁,路以宁……”花|蕾喊她,“你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路以宁岔开话题:“怎么了,你找我干吗?”

“我跟你说喔——”花|蕾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一脸兴奋地重新聊起她的重大发现,“樱之谷这边大多都是单瓣樱花,听说如果在这边能找到重瓣樱花的话,会走运哎,拿去送给喜欢的人,他一定不会拒绝你的……”

“真的假的?”

“我看咱们班男生都去找重瓣樱花了,说要送给女神……”

樱之谷一直流传着重瓣樱花的传说,摘下重瓣樱花追求爱情,会得到回应。

在等大巴车来的几分钟罅隙里,许音音面前凭空出现了好几枝重瓣樱花。

早有预谋的男生们,前来示好。

吃瓜群众纷纷起哄。

许音音略显无措,脸微红,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易千树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看着这一幕,他垂下眼,敛回目光,神色冷淡辨不出情绪。卫衣的长袖濡湿地粘在后背上,紧紧贴住,稀薄的日光似乎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先前闹出了汗,觉得热,现在安静下来待着,又觉得冷。

刚才消失了的王昆突然冒出来,他把樱花塞进易千树手里:“哥们儿给你找的重瓣樱花,够意思吧,还不快去送给许音音。”

易千树丝毫不动。

王昆急了:“你再不行动,许音音就要被人抢走了。”

“干吗要我送给她?”易千树有点烦躁,语气里加了点不耐烦。

王昆被他怼得一噎,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每个人都知道,易千树和许音音是青梅竹马,两人小时候一起长大的。

平时看他俩也是有来有往有商有量的,关系明显比一般人近得多,校草校花要说彼此心里没点啥,总觉得太魔幻了吧。

易千树打断王昆的想法:“你们怎么就给我俩定了性啊,我真没觉得和她有啥啊。”

王昆挠头:“人人都爱许女神,可我看许女神也只有对你有点意思啊……”

“我们那是从小在一起打闹习惯了。”易千树矢口否认,“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要有点什么,不早就在一起了。”

许音音两手空空,站在离他们不到两米的距离外。她刚刚拒绝了所有男生的樱花走向易千树,却听到这一句。

瞬间,僵住了脚步。

踟蹰不前,进一步退一步都为难,刚才所有愉快的情绪不翼而飞。

王昆和易千树也发现了她。

王昆反应最迅速,一把抢过易千树手里的樱花递给她,连忙打圆场:“这是千树给你的!”

易千树愣怔了一秒,他这人傲得很,特别讨厌人家替他做主找事,王昆这一举动无意中激发了他的戾气,让他真的生气了。

他劈手夺回那枝花,因为动作过于粗鲁,枝头的花瓣打着战儿掉落了几片,显得那么凄楚可怜。

就好像许音音已经急急伸出却又突然僵在空中的手。

还像她美丽的眼里一瞬间涌出来的晶莹泪花。

易千树并不是不喜欢许音音。

相反,从第一次在小小的她的窗口下逗她开口那天起,他就心疼她,想要保护她。

事实上,这么多年下来,他一直在她身边,不远不近,看似无意,却在护她周全。

他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清清淡淡却彼此温暖,不用多说一言,就能充满心安。就像他把苏苏托付给她,便觉得这是他们之间的契约,毕竟这世间哪还有第二人让他如此信任。

可是,王昆这种蹩脚又粗俗的怂恿,他真的很不喜欢。

而许音音那失望而伤心的表情,一瞬间哭泣的眼睛,更让他心烦意乱。

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呢?

她怎么会为这种无聊的小游戏而伤心呢?

原来他们之间要用这样的方式被人起哄围观才能证明不一般?

易千树什么都不想说,转身就走。

走的时候,还随手将手里那枝已经掉了几片花瓣的花枝,塞到了一个路人怀里。

许音音仍呆立在原地,她手里空无一物,像少女此时悲伤的心。

樱之谷的风吹起她的裙摆涟漪般徐徐荡开。

她恢复了神色自如,微抬起头装作去看半山腰的樱花,却怕多眨一下眼睛,眼泪又要成串掉下。

王昆想要安慰她两句,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心里拿不定个主意,平素张口就来的笑话和段子堵在喉咙口没法说。

他抬脚,踢飞了一块小石子。

最感到莫名其妙的要数突然收到花的路以宁了。

她原本和花|蕾说着话,说得口干舌燥。两人石头剪刀布,输了的她去自动贩卖机前买饮料。

当她抱着两瓶奶茶路过时,却被突然冲过身边的易千树粗暴地塞了一枝花。

浸润着水雾的栗褐色花枝,上面缀着几朵重瓣樱花,小伞般簇拥地开着,精致而漂亮。

路以宁打算扔掉,多看了一眼,又觉得扔掉似乎有点可惜。

易千树这个神经病,想干吗啊?

“你怎么这么慢,车都来了。”花|蕾拿过路以宁怀里的奶茶,“咦,你哪儿来的花?”

她惊喜地发现居然还是重瓣樱花。

路以宁说:“路上捡的。”她料定易千树是恶作剧,可不想遂了他的意。

“重瓣樱花那么少,你走路上还能捡到,运气真好!”花|蕾感叹。

路以宁看着她略有些发愁,这孩子怎么这么好骗。时而聪明时而犯傻,哪句真哪句假都分辨不清。

又听花|蕾说:“这可是特别灵验的爱情花,反正你也用不着,那我拿回去送给许长阳了!”她高高兴兴地将花枝小心放进包里。

路以宁张了张嘴,默认了。

回到大巴车上,众人昏昏欲睡。

王昆照旧往最后一排走去,坐在了易千树身边。易千树正双手环抱在胸前打盹儿,看到他回来,懒懒地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没了一贯吊儿郎当的说笑。

王昆想起许音音单薄落寞的背影,他有点烦闷地戴上耳机听歌,摇滚乐曲顿时塞满了耳朵,冲击着耳膜,在重金属音乐中闭眼小憩。

在他旁边,易千树的手机收到一条来自许音音的短信:“照片不是你拍的?”

她问得没头没尾,只几个字。

易千树却默契地懂她的意思,之前班级QQ群里,有人匿名发送了两张偷|拍许音音的照片。

极美。

她问他,是不是他拍的?

易千树:“不是。”

这次,许音音那边再没了回音,直至双方的手机屏幕都熄灭了。

王昆睡了一会儿转醒,先前不快的情绪似乎也消散了一点,他主动跟易千树说起了话:“知道你头上的木桶谁弄的吗?”

易千树弯了弯背调整坐姿,盯着手机显出几分疲态,语气有些意兴阑珊地问:“谁?”

“八组六号,坐我们前面的。”王昆扬了扬头,抬下巴指向前排,“咱们班班长。”

“学霸?”

易千树从没正儿八经地叫过路以宁的名字,要么“班长”,要么“学霸”。

“对了,她叫什么名?”易千树突然问。

王昆大跌眼镜:“不是吧,同班了这么久了,敢情你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啊?”

“老忘。”

王昆说:“记住了,我只说一遍。人家叫‘路以宁’,大马路的‘路’,还可以的‘以’,苏宁电器的‘宁’。”

为了给路以宁取个好名字,戴着老花眼镜翻了两天字典的爷爷奶奶听见了得气死,他家孙女好好的一个名字,怎么就能被人说得这么土呢?

明明正解是,书山有路勤为径的“路”,持之以恒的“以”,一生安宁的“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