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卷 第13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13 章 / 45 章
月考成绩陆续出来,照例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门门科目的试卷接连着往下发,即便是路以宁这种学霸也多少有些紧张,心里打鼓。结果也还算说得过去,除了物理发挥得不太稳定,其他科目都还不错。
花|蕾过来向她播报最新消息:“秦桑和许长阳的物理都是96分,单科并列全年级第一。”
路以宁狠狠按住“8”字开头的物理试卷,默默地夹进习题册里。
花|蕾朝她嘿嘿笑,摆明了故意往她伤口上撒盐。
路以宁使出必杀技,挠花|蕾痒痒:“是许长阳给你的勇气?”
花|蕾直求饶,赶忙用别的话题来吸引路以宁的注意力:“我投降,我投降……樱花盛典随手拍的获奖名单出来了,你知道吗?昨晚十点在论坛上公布了结果……”
路以宁想到自己偷|拍秦桑,还匿名拿照片参加比赛,顿时忐忑起来:“我昨晚做完作业就睡觉了。”
花|蕾声音兴奋:“你绝对想不到,一等奖居然是咱们班上的同学!”
路以宁的心跳得更快了:“谁?”
花|蕾话到嘴边又故意咽回去,先卖了个关子。
路以宁猜测:“是拍许音音的那几张吗?”
花|蕾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NO(不)!”
“那获奖的是谁?”总该不会是她的那张。
“梁祝!”花|蕾宣布结果。
看见路以宁诧异的表情,花|蕾得意道:“你也猜不到,对不对?”
梁祝,爱好篮球,兼摄影。
在樱之谷举办的随手拍摄影比赛中,出其不意,将一等奖收入囊中。他拍摄的那张照片里,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三月暖阳照射的浅水河上,泛起斑斓的波光。
一群光脚丫的少年撩起裤腿,你追我赶,高高扬起的透明水花被永恒地记录在镜头里。
定格的那一秒,路以宁刚被浇过一脸水,瑟缩着肩膀躲避,微眯着眼睛嘴角却在笑。
身边的花|蕾双手叉腰,像只愤怒的小狮子。
易千树和王昆恶作剧得逞,双手在空中默契地击掌,迎着阳光笑得开怀。
没有参战的许音音坐在岸边的石头上观望,浅浅弯着嘴角。
一个男生脚滑往后仰,表情惊慌地摔进水里。
两三个女孩儿抱头逃窜,躲开对面的泼水攻击。
午后的日光像淡金色的啤酒泡沫喷薄而出,和日光一样耀眼的,是那些正当最好年纪的少年少女。
两岸樱花灼灼,开得正好。
那张照片,后来成了照片里的每个人学生时代最珍视的一张影像。
在他们失落的时候,悲观的时候,在喝醉的时候,被现实捶打得满目疮痍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第一根白发的时候,都会想起那照片里的画面,仿佛总有光芒射出来,令人眼酸流泪。
伴着广播里响起的铃声,物理老师一脸严肃地走进12班的教室。
这次他们班考得最差,单科平均分倒数第一,虽说十四个班总要有人拿最后一名,但物理老师面子上过不去,谁叫他还兼任着高一年级的年级主任。
铃声停了以后,教室里没法立即安静下来,底下仍然有人窃窃地讲小话,沉浸在八卦的世界里,压根儿没看到老师进门。
“寇田、李达!”物理老师杀鸡儆猴点了两个男生的名字,嗓门响亮中气十足,“你俩来跟我说说,这次物理考试考了多少分?”
俩男生把脑袋缩了回去,也不敢东张西望了。
“这次考试,咱们班是最差的!”
路以宁听到这里,看着卷面上的分数难得心虚了一次,把头往下低了低,埋在一堆课本后面不敢跟老师对视。
谁让她也没考好。
依旧有唾沫星子从讲台上不断发射:“我看你们考这么差,心情却很好啊,一点都不着急!我一个人急有什么用啊!学习是你们自己的!都多大的人了,居然还要我来强调上课的纪律问题!你们一人浪费一分钟,一节课就过去了……”
物理老师说话带点徽阳本地的口音,他人一激动,脸色涨红。
“王昆!”老师指着他,“笑什么笑?你还有脸笑?你看看你那点儿分数,你还好意思笑了?”
王昆被点名,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收敛了脸上的笑,认真地想了想后声情并茂地说:“老师,我不是真正的快乐。”后一句几乎可以唱起来,“我的笑只是我的保护色。”
顿时,哄堂大笑。
物理老师差点也没憋住,转过身去握拳头对着黑板咳嗽了两声。
王昆仍在深刻地检讨自己:“考了这么低的分数,我也很难过。”继续声情并茂,“对不起,老师。”
物理老师说:“你少给我来这一套。”相处这么久,早把底下一群人看透了,“别给我装。”
“王昆,加上我刚点名那几个,还有……”物理老师望了一圈,补充道,“还有后边睡觉的那个——易千树,也算上,你们都去。”
“去干什么?”
“去罚打扫礼堂。”
前两天市里开展“流动科技馆进校园”的活动,在学校礼堂做了展览和演出。
现在活动搞完了,还没安排人打扫,物理老师是负责那一块的,正好,在班上逮住几个不听话的臭小子过去充当免费劳动力。
“老师,能不能不去啊?”
“你能不能不考倒数第一?”
“……”
惩罚就这样被定下来。
中午吃过饭从食堂出来,12班几个男生就往礼堂去了。随着科普展落幕,各种科技展品也已经从礼堂撤走,大厅里空空荡荡。
淡黄色的木地板上倒没有留下什么显眼的垃圾,只不过办展的那两天下午淅淅沥沥落了几场雨,各色的人来来去去,还迎来了一群矮墩墩又活蹦乱跳的小朋友。
无弦竖琴通过手的拨动切割红外线光束,检测到信号变化的传感器控制着发音装置,奏出音符。
还有静电光影和椎体上坡的讲解。
当时最受欢迎的是两个小机器人,太空步和霹雳舞都不在话下。
小朋友们从外面进来,穿着五颜六色的雨靴兴奋地飞来跑去,脚底带泥,穿梭全场,地板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深深浅浅的鞋印子。
现在也成了几个男生清理的重点难点。
易千树找了一圈,没在门角里发现打扫工具,他一向无所谓得罪人,索性怂恿王昆:“打球去?”
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王昆也是这么打算的。
还有另外几个,一听打球顿时来了精神,刚才还半死不活如同拖着病重的身躯来干活,瞬间已满血复活。
大家才走到礼堂门口,又被齐齐堵了回去。
物理老师一人扛着扫帚、拖把、撮箕,怀里还揣着几块抹布,连地板专用的清洁剂也没忘带,问他们:“这是准备到哪儿去啊?这边没工具,我特地给你们送过来了。”
姜还是老的辣,考虑得十分周全。
这下没有任何借口可找了,每人领了一样工具,开始劳动。
物理老师坐在看台上监工,他也一刻不得闲,担任年级主任外加教了两个班的物理,带了几个奥赛生,平日还有杂七杂八的琐事要处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道竞赛题来放在膝盖上琢磨,红笔也随身备着,圈点,描线,画出电路图。
“哎……”物理老师突然出声把场上的男生叫住,“易千树你干吗呢?”
易千树停住动作,波澜不惊地回他:“拖地。”
手上斜握着被完完全全浸湿的拖把,颜色鲜艳的绒布条儿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
物理老师吼他:“你拿这个湿透的拖把拖地啊?木地板要注意防潮,你只能用半干的拖把懂不懂!”
易千树抬眼望向不远处着急上火的老师,嘴边牵出一小串涟漪,笑得一脸无所谓,又带着点无赖的语气:“先前不懂,现在你说了就懂了,老师你得早点告诉我们。”
“这点事情还用教,你们可真行……”物理老师稍有些白胖的面庞上生生憋出来一团红晕,“听着啊,先扫,再用清洁剂和抹布把那些污垢和泥点擦干净,接着用半干的拖把拖一遍……算了算了,我来我来。”
物理老师套好钢笔盖儿,三两下草草把竞赛卷子叠好,放回他那个巨大的能容纳许多东西的外衣口袋,拍拍手,亲自下场。
还是得自己上。
“师生搭配,干活不累。”大家鼓掌,热烈欢迎。
呸,老腰都要断了。
老师心里苦,但他不能说,反反复复重申的也就老生常谈的那几句:“上课集中注意力认真点听,别老开小差。现在还有时间,你们赶得上来,不懂的题目下课来办公室问,总要搞懂它……你们一个个都挺聪明机灵的,把这股劲儿用到学习上来……”
王昆靠近易千树嘀咕了一句:“耳朵又要起茧了。”
易千树笑了笑,目光往下移,头发早白、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弯腰蜷背地蹲着,拿着抹布一点点在蹭地板上的灰黑色污渍,来来回回地摩擦。
易千树突然心里莫名有点泛酸,上前一把将抹布抽走:“老师,我来。”
腿脚发麻的老师扯了一把他的胳膊,借力站起来,不放心地嘱咐:“你弄干净点啊,别马马虎虎了事。”
“行了,我知道。”
偌大的礼堂,左半边的清洁工作差不多弄完了,只剩下右边的小片区域,万里长征走完大半,大家不由得开始放松散漫。
有人提议:“老师,我渴了,你请我们喝可乐吧。”
物理老师说:“凭什么,这是惩罚,罚你们来搞卫生的,不是请你们来的。”
众人嘟囔:“真抠。”
物理老师面子上过不去:“赶紧干活儿,还有十几分钟就要打铃上下午第一节课了!”
封闭的室内,头顶几盏灯照着原木色的地板,被清理过的地方留下了轻微濡湿的痕迹,明亮了许多。
男生们踮着脚小心跨过已经打扫完毕的区域,空气中传来物理老师愤怒的声音:“你们鞋脏!刚拖好的,又给我踩脏了!”
好吧,不能破坏劳动的果实。
几个男生索性把鞋袜都脱了,光脚随便走,这下也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了。
“我的妈呀,这什么味儿?”
“寇田,你是不是脚臭?”
“你才脚臭!”
“老师,”有人高高举起手,“我要举报,这个人他‘香港脚’,把咱们大礼堂都弄臭了!”
“滚——”
他们一群人吵吵闹闹,没人注意到礼堂二楼的琴房里何时飘出了钢琴曲,何时琴声又消匿了没再响起。
许音音最近在练一首新曲子,为下个月的一次演出做准备,中午休息的时间几乎都是一个人在琴房度过。
她比易千树他们晚了两分钟过来这边,还在礼堂外就听见了里面热热闹闹的说话声,掺杂着男孩们爽朗的笑声。
外侧有段楼梯直通向二楼,她于是没有进礼堂打招呼,避开他们独自去了琴房。
离开之前在门外偷瞄过两眼,易千树背对着她,视线被篮球架阻隔,只有一个侧影。
从樱之谷回来后,他们照旧如往常一样相处,没有太多改变,仿佛他们仍然是朋友。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们陪彼此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却又被昼夜不息流逝的时间于无形之中拉开了缝隙,没有办法再做到像以前那样推心置腹无话不谈。
许音音觉得,好像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而她无能为力。
她想要的,他偏不给。
他想要的,她努力捉摸却又捉摸不着。
她多么想和他一直一直走下去,弹的每一首曲子,再难再长,只要知道他在窗外听着,她就毫不畏难。
可是,他会一直守在她的窗外吗?
不,不会。
如果他喜欢的人不是她,那么,他的离开,不过是时间问题。
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某一天,是一辈子。
一辈子很长,不到最后离开人世那天,都不能叫一辈子。
校园里响起上课铃声,飘进礼堂来。
刚好完成任务的男生们扔开手里的工具,争先恐后去穿鞋袜,蜂鸟一样朝外飞涌。有顾不上系鞋带的,有左右两只脚穿反了的。
易千树手指钩了下鞋子,去找外套,先前脱了随手扔在看台的椅子上。走过去才发现,上面压了瓶橘子汽水,正冒着小小的透明气泡,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的。
但摆明了,是给他的。
“哟,有惊喜。”王昆抢过来,“渴死老子了,给我喝一口!”
他边跑边喝,边喝边洒,水沿着唇边一路往下漏,胸襟前湿了一片。
易千树笑骂:“我去,你下巴有洞吧。”
王昆想捶他一拳,被他闪身躲开。
班主任老黄的课,他们迟到了两分钟也被网开一面,顺利进了教室。
王昆打开课本,问前面的路以宁:“学霸,书多少页?”
路以宁没理。
王昆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膀,这次改口了,长记性了:“路以宁同学,请问书该翻多少页?”
路以宁飞快地报了个页数。
王昆听出来她语气里的不太耐烦,舌头压在齿间“啧”了一声,笑道:“多帮帮我们这种差生呀。”
他模仿老黄当时的语气叹息,一模一样的口吻:“果然啊,雷锋同志没户口,三月来,四月走。”
路以宁懒得理他。
王昆终于安静了几分钟。
这几分钟里,困扰住王昆,让他闭嘴变得深沉的是他的双脚。
他甩脱了运动鞋,仔细凝神盯了几秒自己的袜子。
老黄眼尖,一个粉笔头扔过去。可惜偏了,没砸中,落在两排课桌间的过道上。
“千树,你觉不觉得,哪儿不对劲?”
易千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左脚鞋底磨损得更加严重一些。他跟王昆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间明白过来——
不光穿错了袜子,还穿错了鞋。
刚才在礼堂太混乱,几个人一窝蜂地挤着,只图速度快,混乱中穿了对方的。鞋是一起买的同款,鞋码一样。袜子纯黑的,乍一看似乎也没差。
但是,脚感不对呀。
果然,俗话说得好,鞋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
没错,现在他的脚知道了。
他俩盯着彼此的脚正琢磨着,老黄终于发飙了:“王昆你又作什么妖,看自己脚丫子生得美想亲上一口是不是?”
一群人拍桌子笑翻。
“报告黄老师,我和易千树同学穿错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