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卷 第14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14 章 /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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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秦桑。

最近有一些有趣的经历,想要与你分享。

上个月回爷爷奶奶家,跟着大人们一块去看了手工造纸。

把青檀树皮剥下来晾干,在水中浸泡好,捞起来加少许草木灰蒸煮,去杂质,捣浆打浆,抄纸烤干再打磨。

一道道工序下来,我站在旁边学了不少,但自己上手好难,也就只能帮着打打杂。

最后只做了一点点成品,但也有小小的成就感。

听说泾县那边许多场子做纸,朝阳的山坡上一整面都是晾晒的树皮。

常年日晒雨淋,最后全褪了颜色变成白的,雪一样覆盖在山上。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去看看就好了。

一定很有趣,你说是吧?

四月电影《雀音》上映。

花|蕾和许长阳一早约好了去看,时间定在星期天下午。

吃过午饭,花|蕾就开始捯饬自己。

她认认真真搓了个澡,洗了个头,从抽屉里摸出粉饼轻轻铺在脸上,给自己上了一个淡妆。口红颜色过艳,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还是拿纸巾擦掉一些。

衣柜里有瓶香水,去年过生日时小姨送的,这是花|蕾人生中拥有的第一瓶香水。

轻盈的水雾喷洒到颈后、手腕、脚踝,前调是淡淡的青柠味混合着橙花香,之后仿佛有一丝柚木沉静的气息。

留香时间不长,味道也淡,只有凑近了或者相互拥抱的时候对方才会嗅到。

大概正是她今天期待的距离。

她羞涩地对着镜子红着脸笑了。

出门右转,有家理发店,花|蕾进去熟稔地跟店主打了声招呼,排队等着吹头发。

“今天打扮这么漂亮,去约会呀?”店主打着泡沫给客人洗头,不忘调侃花|蕾。

“没有,跟同学逛街买衣服。”

她嘴上否认,开心的情绪已经快要从脸上溢出来,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周末商场的生意好,来来往往的人,有不少手里都攥着电影票。

到门口了,花|蕾看手机才发现,自己比约定好的时间早到了二十来分钟。跟许长阳第一次在外面约会,她确实迫不及待啊,光想想,心脏都快要跳出胸口了。

她往里走,准备找个地方坐一坐。

前方翠绿色的沙发椅已经被几对情侣占据,没有空隙再容纳下她。

举着气球的两个小孩儿追逐打闹,围着她的腿转圈跑。花|蕾眼看其中一个就要摔倒,伸手扶了一把。

这时,前方背对着她的一个少年扶了扶眼镜,回过头。

他看见她,冲她温柔地笑起来。

花|蕾心下一窒,原来许长阳到得比她还要早。

“你来多久了?”花|蕾走过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斜挎包上麻花绳拧成的带子,想尽量表现得自然点。

“也就一会儿。”许长阳起身。

“那我们先去排队买票。”

“好。”

离最近的一场开始还有半小时,花|蕾把电影票揣进兜里,眼睛看向了旁边热闹的电玩城。

许长阳问她:“想不想去玩?”

她眼睛都亮了。

他们一起抓了几轮娃娃,花|蕾千辛万苦钩住个皮卡丘。

毛茸茸的玩偶,俩耳朵往外耷拉,小脸蛋上腮红别样红,丑萌丑萌的。

反观许长阳,一无所获,离成功最近的一次,钩上的大耳朵图图就快进框了,却偏偏差那么一丁点儿,还是掉下来。

总算有门特长是她强过他的。

花|蕾挺得意,推出自己怀里的战利品:“送给你呀。”

许长阳笑着接过来,像模像样地夸着:“真可爱。”

“我抓的当然可爱。”

“嗯,但都没你可爱。”

书生许长阳讲情话,也是那么一本正经认认真真如背古文。

却突如其来地,将花|蕾击了个耳鸣头晕双腿发软。

娃娃机挨着打气球的,许长阳虽然戴眼镜,但眼神还行,瞄准后一枪消灭一个小气球。赢到最后,上下三排的货架上的奖品任由他挑。

他让给花|蕾去选。

没要米奇的卡通抱枕,没要蓝莓味的鸡尾酒饮料,花|蕾却看中两个麋鹿角的头箍。

花|蕾给自己戴上,眼前没镜子照,有点儿歪。

许长阳走过去轻轻替她摘下来,重新弄好。

他拿着头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一种无所适从的窘迫感,怕手上力道重,怕不小心卡住她的头发扯着疼。

极简单的一件事,他瞻前顾后,竟然还紧张起来。

真没出息,真没出息啊许长阳。

他暗暗鄙视自己。

“好了。”许长阳松了口气。

栗棕色的两只小鹿角长在女孩儿的发间,他高她一个头,这样望下去,能看见她脸上映着游戏厅里大灯投下的光斑。

耳边喧嚣嘈杂,她靠近了,捏着头上的鹿角喜滋滋地问他:“怎么样?”

“好看。”又是规规矩矩的两个字。

许长阳表面云淡风轻,血管里却仿佛沸腾起来。他呼了口气,他的女孩儿,天真可爱得能要人命啊。

他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水晶一样剔透的女孩儿!

“你的要不要戴上?”花|蕾雀跃地问。

许长阳犹豫再三,没法下定决心去尝试,为难着:“还是算了。”

花|蕾和路以宁平时皮习惯了,她本能地撒娇:“戴一秒钟,马上就取下来,我就想看看。”

许长阳顶着鹿角,多有意思,她还没见过呢。

许长阳最后还是妥协了:“那好吧。”

花|蕾窃喜,指挥他:“头低一点点。”

他无奈地弯下腰,任由她为非作歹。灯光下蓬松柔软的黑发,触感却有些硬的质感。

感受到女孩儿小小的手指带来的酥|痒,许长阳默不作声地弯了弯嘴角。

“看起来别扭吗?”

“特帅。”

说好的一秒,就真是一秒,给他戴上又立即取下来。

那一瞬,花|蕾发现,许长阳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电影开始前五分钟,他们进场。

最后一排的八号座和九号座,挨在一起的位置,视野宽阔。

花|蕾捧着爆米花桶,不紧不慢地一颗颗往嘴里塞,又吸了一口浮着碎冰的奶昔,甜上加甜,突然齁得慌。

许长阳坐在她的右手边,手里握着一杯美式咖啡还没有喝。

花|蕾偏过头逗他,问:“能跟你换吗?我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刚碰面的那阵紧张劲儿已经缓过去,她自在了不少,心里的雀跃分毫不减,想要使坏,边说话边咬扁了吸管,故意跟许长阳换饮料。

奶昔是她过了嘴的,她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小坏蛋。

许长阳居然一点也不嫌弃,连犹豫也没有,把自己的咖啡给她。

前方大屏幕上播了几遍广告,随后灯光熄灭,正片开始。

《雀音》是一部中国风的奇幻武侠动画电影。

电影讲的是世代守护云之涯的巫师一族惨遭屠杀,巫族圣女一边追查凶手一边被迫卷入武林纷争,途中与身世成谜的乞丐少年相识,两人一路披荆斩棘,各种寻求的真相也缓缓铺展在眼前……

大屏幕上色彩绚烂,画面瑰丽。

前期花|蕾看得入神,后面剧情却已经能够慢慢猜出来。她期待太高,到这时有落空的感觉。尤其快到结尾,都快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

她有轻微的近视,为了看电影特地戴的眼镜,这会儿已经摘下来放在手里把玩。

一下没拿好,眼镜从掌心滑溜出去,掉到地上发出一点动静。

前排的一对情侣似乎还回头看了看。

花|蕾弯腰去地上摸眼镜,乌漆墨黑的,一时没够着,她索性蹲下去找。

旁边座位上的许长阳也跟着一块儿蹲了下来。

花|蕾尚未明白过来,突然就被一只止不住微微颤抖的手猛然捏住了下巴。

温暖的指腹稍稍用力,将她拉向他。

两个人的距离倏然拉近了,鼻息相闻,两颗年轻的心,像世间最激烈的鼓点,撞击在一起。

花|蕾的下颌处被男孩儿手指反复摩挲的一小片肌肤带上了熨烫的热度,皮肤上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连同着她身体的每一寸,里里外外都一并燃烧了起来。

这奇妙又惊慌无比的感受啊。

必须要死死咬住嘴唇,才能不惊呼出来。

然而下一秒,她的嘴唇就被含住,如同岩浆一样的热情猝不及防粗暴而急切地涌进来,涌进来,她再也无处可逃,不想再逃。

银幕上在下一场浩荡的夜雪,苍茫的荒原坦荡如砥,万物阒静,唯有簌簌的雪声。夜里燃起的篝火偶尔迸出两三点猩红的火星,预兆着黎明浩劫到来之前的平静。

背景音好像是塞外羌笛吹奏的曲,钝了的弯刀一般,在耳边戚戚长鸣。

花|蕾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呼吸不畅,又蜷着身子用极别扭的姿势缩在座位间,只剩下唇上被碾磨着吮吸着的一点痛感和甜蜜。

她和许长阳贴在一起,里面的心跳声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许长阳也觉得自己要疯了。

有什么东西就要刺破他的胸膛,撕碎他的血肉,狂吼而出。

而他必须得到抒发,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他颤抖着双手,顺着怀里女孩儿柔软顺滑的身体曲线,从她纤细的腰间一路上滑,手钻进她的衣襟里,想要更多。

却不料,花|蕾从小就极其怕痒。

一被许长阳触到皮肉,她立刻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旖旎的气氛消散得无影无踪。

电影就在此刻结束了,满场响起了片尾曲,放映厅里的灯光猝然之间亮起来,从夜入昼。

许长阳受到光线的刺|激,猛地闭了眼睛,似乎不愿从梦里醒来。

花|蕾却实在是脚麻得难受,率先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许长阳握住她的手:“小心点。”

他俩脸上热度未退,仍然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旁人一看,就心下明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前排的那一对情侣准备起身离开,大约是花|蕾起来的动作有点大,女方又朝他们好奇地打量了一眼。

这一眼,几乎让花|蕾魂飞魄散。

明亮的影厅光线下,双方的面容无所遁形。

竟是认识的人,12班的英语老师章沁和她的男朋友。

花|蕾下意识地挣开了许长阳的手,她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绷断了。

她呆呆地看着章老师,好像不会动也不会说了。

章老师却在最初的一怔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和男朋友有说有笑地聊着电影剧情朝外走去,一会儿就夹入人流中不见了。

保洁人员开始进来清理现场的卫生了。

花|蕾却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和慌乱中没有回过神来,许长阳迟疑着,再次握住她的手。

花|蕾动了动手腕,还是顺从地随着许长阳走出了电影院。

外面天已经黑了,一盏盏路灯渐次亮起,飞舞的蛾子扑棱着翅膀循光而来。

“刚才那个是章老师,我们班的英语老师。”花|蕾声音低低的,暗藏着无助。

“我知道。”许长阳说,“我也认识她。”

花|蕾猛地抬头:“她看见我们了,她……”她不敢再说下去。

——她会告诉班主任,班主任会叫家长,这件事情会像团淀粉一样发酵膨胀渐渐变大,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弄得尽人皆知。

但是,花|蕾怕的不是自己,她担心的,是许长阳。

她是差生,在学校里,多她一个,少她一个,没有人在乎。

许长阳却是家长和老师眼中的优等生,他被赋予了太多的期望,他身后有太多不可辜负的人。

“如果……”她睫毛颤了两颤,压抑着又深深呼出的气息飘散在夜色里,“我是说如果,真要发生了那么糟糕的情况,就说是我约你的吧,是我死缠烂打。”

“其实也不算撒谎,”她惨白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这本来就是事实。”

“不是的。”许长阳否定了她,他那样笃定,“最糟糕的情况不会发生。花|蕾,你从来没有死缠烂打,是我甘之如饴。”

记忆里,他一直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人,凡事都会思虑再三。而花|蕾,这个总是笑语晏晏、明亮灿烂的女孩儿,像世间最干净最珍贵的水晶,是他不长的生命里,带给他真正快乐的宝藏。

一定会有办法。

他告诉自己。

他曾经为了争取七天的国庆假期出游,同母亲对弈。

每落一颗子之前,权衡再三,那种焦灼的心境至今仍记得,却暗暗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

如今也是如此。

两人握在一起汗津津的掌心有了黏腻的触感,少年的眼底是雨过天晴的澄清明净。

他安慰着他的女孩儿:“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回家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