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卷 第16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16 章 / 45 章
他决定去看一看,她是谁。
这对他的智商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简单观察分析,就得出了她送信的规律和下一次的时间,于是,他提前在等。
那是一个周五的中午,天空下着小雨,五颜六色的伞如同盛开的花朵,挤挤挨挨在校门口浮动。
有些人要出去买吃的,有些人要进来,有些人挤在传达室里翻找自己的信。
她出现的时候,长发长裙,一把淡蓝色的小伞,缀着点碎花,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而,他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是路以宁。
那个成绩与他几乎不相上下的路以宁。
那个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看起来人畜无害,但眼睛里有着某些尖锐的东西的路以宁。
那个走路总是不紧不慢和同龄人气质不一样,好像永远都不会着急上火的路以宁。
那个,有些特别的女孩儿。
他站在一处远远的树荫下,看着她轻轻收了小伞,看着她走进了传达室,看着她状若无事地加入了几个拿信的同学中。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淡蓝色信封,从她宽大柔软的毛衣袖子里滑出来,无声无息。
他甚至想象到了那一瞬,她眼里升起的小小的笑意,得意的,得逞的,满足的。
他目送着她撑开碎花小伞慢慢走进蒙蒙细雨里。
你好,小七。
路家今天来了客人。
高舰拎了大包小包的家乡土特产上门,可把路以宁高兴坏了,扔了笔出去打招呼:“叔叔好。”
昨天吃晚饭才听父母说高舰要路过徽阳,没想到今天就见着面了。
高舰常年一身灰白工装走南闯北,模样没怎么变,跟以前一样,魁梧高个儿大花臂很能唬人,五官却生得出奇的驯良和善。
路以宁的父亲路谦调侃他,说他如果只露脸,端坐在高台上能扮菩萨。
如果挡住脸,露出大花臂就能去收保护费。
路谦和高舰是早年在工厂里认识的铁哥们儿,两人年纪相仿,性格投缘,无话不谈。
后来厂里不景气,两人就先后停薪留职了。
记得路以宁七八岁时,他俩一起合伙开过店,可惜这条路没能成功发家致富,最后店垮了,钱也赔光了。
后来路谦选择了当货车司机养家糊口,而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高舰索性成了走四方的背包客。
只是不管走得多远,一年半载的总要回路家坐坐,每次他回来时,也就成了路以宁最期待的日子。
高舰老顽童一个,孩子缘贼好,陪着路以宁瞎闹腾,摘星星捞月亮的,从不嫌烦。
他还有一绝活儿,特会讲故事。
信手拈来胡乱编的,书本电视里看来的,旅途上亲身经历过的,真真假假一锅乱炖,总之说出口的故事必定精彩绝伦。
他连讲个《小红帽》也能有新花样,叫人意想不到,拍案叫绝。
他的知识还无比渊博,什么话题都能聊上一段,尤其是在图书馆的书里看不到的传奇和野史,每次说得小以宁一愣一愣,却又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这次见着路以宁,高舰第一句就是:“哟嚯,小姑娘又长高了。”
“叔叔你也一点儿没见老。”路以宁开心地拿了杯子给他沏茶。
路母也才刚下班回来,洗好水果给他们端到客厅去。
路以宁本来还想听高舰说说最近旅途中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趣事,奈何高舰这次来似乎跟父亲有正事要谈,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还把门落了锁。
路以宁无聊地坐在客厅看电视,换了几个台,这个点播的都是新闻和广告。
在厨房张罗晚饭的路母隔着窗户喊:“作业做完了没有?”
“做完了。”
“明天的功课提前预习了吗?”
“预习了。”
“今天学的都重新过了一遍复习了一遍吗?”
“复习了。”
“英语单词背了吗?”
路以宁从果盘里揪了两颗水灵灵的葡萄起身。
行了,再不走得被盘问到天荒地老,她不如回房间好好待着啃个书摸个鱼。
路以宁的小卧室,一推门进去是一排四四方方的橡木书柜,木色温润通透,美观大方。
目光一路扫过书柜上的书,《夜航西飞》《樱桃青衣》《镜湖》,最后还是挑了本杂志在手上随手翻翻。
她惦记着今天要和高舰聊天,因此也不想复习,只一边打发时间一边支着耳朵听动静。
杂志翻完,高舰似乎还没有从爸爸的书房出来,路以宁从底层抽屉里拿出信纸。
下笔之前需谨慎,左思右想,她差点咬笔头。
最近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趣事,让人忧愁的烦恼,看过的书和电影,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她想要倾诉的太多,最后挑挑拣拣了几件,往信纸上搬。
成套的淡蓝色信封摆在桌上。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被风裹挟着一并吹起来,扑了路以宁一脸。
她赶忙护住信纸信封,手忙脚乱地去关窗户。
路母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喊路以宁帮忙收衣服。
今天不巧还洗了床单和发霉的冬衣,没想到老天爷突然变脸,豆大的水珠子连串往下倒,一时间世界变得安静又喧嚣,充盈着暴雨声。
母女俩齐心协力,争取手速赛光速。然而小的终归熟练不过老的,路以宁沦为衣筐,抱着从胸前堆到她鼻梁的衣物往屋里走。
她想准备卸一趟货,头上遮天蔽日横飞过来一条橘红枕巾,不偏不倚盖住她脑袋。
好在一番抢救下来,危机终于解除。
路以宁松下一口气,端着瓷杯喝口茶,像个老干部似的靠在窗口赏一赏雨。
半空中蒸腾起了渺渺的水雾,被风推着往前走,天地间混沌了颜色,变成一团灰。
最突兀扎眼的要数小区外一堵拆了一半的红砖墙,高低起伏凹凸不平的一线,跟心电图似的。
大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不多久,凶猛的势头削减了一半,转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路以宁准备回房间继续写信,视线忽然瞥到离家不远的一处屋檐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许音音是谁?
她手上好像还抱着一堆东西,很吃力的样子,刚才的雨显然淋湿了她,她瘦弱的样子显得狼狈又楚楚可怜。
路以宁连忙拿了两把伞冲下楼。
“许音音!”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原本还在盯着地上的水洼愣神的许音音猛抬头,路以宁已经来到她面前。
手中的伞急急遮在许音音的头顶,路以宁这才看清,许音音手上抱着的,居然是一只巨大的乌龟。
她吓了一跳。
那龟的壳足有一个小脸盆大小,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龟,那龟也成了精似的并不怕人,伸着脖子瞪着小眼珠瞅着她,脑袋还一点一点好像打招呼。
“哎呀,好大一只乌龟!”路以宁脱口而出。
许音音张了张嘴,本不欲解释,却又没忍住:“苏苏不是普通的乌龟,它是一只苏卡达陆龟。”
路以宁不知道什么是苏卡达陆龟,她只是很震惊大雨天的女神抱着一只巨龟在外面走什么,目测这龟够重的,难怪许音音一脸吃力。
“给你一把伞,你去哪儿啊?你都淋湿了!”
许音音苦笑,她身上的衣服洇开了一片片水迹,裙摆冰冷地粘在小腿肚上,头发也湿了,身后的书包更是不能幸免。
路以宁指了指身后的小楼,提议道:“我家就住这里,要不要上去换件衣服?”
“谢谢,不用了。”许音音客套又礼貌地拒绝了她。
路以宁不好勉强,视线又落在那只大龟身上:“这个……龟……我能摸摸吗?”
许音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把苏卡达龟往前托了托。
路以宁伸手摸摸龟壳上黄褐色的纹路,龟扭头瞅了她一眼,仿佛在笑她胆子小。
“这么大的龟,它吃什么?”
“吃素的,有专门的龟粮喂它,平时也喂些时令青菜或者干净青草。”
“这样啊……你刚才叫它什么来着?”
“苏苏,苏州的苏。”
路以宁没养过小动物,她虽然喜欢猫与狗,但父母不太同意她养,更别提养这么大一只乌龟。
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滋生出一种类似于羡慕的情绪,不由得想多打听几句:“你会带它去学校玩吗?”
许音音支吾着:“不,不行。”她眼睛瞟了一眼天色,将话题截断,“我得回家了,谢谢你借我伞,我明天带去学校还给你。”
路以宁见她一边把苏苏小心地搂在怀里,一边吃力地撑伞走进雨中,突然觉得平日里温柔和顺的女神,其实也蛮有性格的。
刚走几步,许音音却又转过身走了回来。
许音音站在路以宁面前,用恳切的眼神看着她,说:“以宁,求你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看见了苏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