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卷 第18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18 章 / 45 章
路家订了份当地的徽阳日报,路以宁这几天取报纸分外积极,每天都要翻上一翻。
皇天不负苦心人,被她找到相关报道——“法国中学生来华交流,体验中国传统文化”。
虽然报道篇幅小,被排版在角落里,但好歹还配了张照片,简直良心。
照片高糊,秦桑露了脸,只能分清鼻子眼睛。
即便是这样,路以宁也盯着欣赏了半分钟,最后拿小剪刀把照片和新闻一并剪下来,夹进日记本里好好收藏着。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电视机打开,声音调大。
吃饭时间看民生新闻最有乐趣。
比如16路公交车上某老人痛斥年轻女子不让座、芙蓉街头恶犬伤人、酗酒父亲争夺小孩抚养权、包工头拖欠工资……
众生百态,都在这里面了。
今天突然蹦出来个不一样的,让人眼前一亮。
那新闻里,背景是一中的大礼堂。
红木讲台上搁着一束淡粉的百合,还插了几朵夹竹桃。花搭配得一般,发言的人却精彩。
清清爽爽的少年郎,气质镇定从容,不太需要垂下视线去瞄讲台上事先准备好的稿子,流畅地一路讲下来,不疾不徐,颇有大将之风。
他声音偏低,有向低音炮发展的趋势,虽然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总之让人觉得舒坦。
连路谦也停下筷子,忍不住问了路以宁一句:“这不是你们学校吗?”
“对!”路以宁与有荣焉,“台上发言那个叫秦桑,隔壁13班的,我认识。”
不等父母继续打听,她一并倒豆子似的往外说了:“有法国学生来我们学校参观,秦桑作为学生代表,负责接待他们。”
“他就是秦桑啊?”路母对这个名字留有深刻的印象,“每回开家长会我都能在年级光荣榜最顶上见着他,记得他老压你一头。听这名字我还以为是个女孩儿,原来是个小伙。”
路以宁一听不乐意了,喜欢归喜欢,胜负还是重要。
她被激起了好胜心:“妈,您总共也才开了两次家长会。后面时间还长,说不定哪次我就弯道超车了好吗?”
路谦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少说话,多加油。”
秦家。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忙碌地张罗晚饭,秦桑开门进去,叫了一声爷爷奶奶。
厨房油烟味浓重,辣椒味呛鼻。老人不肯开抽油烟机,说费电,一根筋拧死了怎么也说不通。
结果每次来,呛着自己不说,还熏着客厅和内室到处都是油烟味。
为了这事儿,李君没少跟二老起争执,一天吵三次,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然而她一去上班,老人仍然我行我素。
她索性闭嘴。
秦升平回家了。
他依旧躺在内室的那张床上,右半身已经偏瘫,已然下不了地。
三甲医院都是求救的病患等着床位,自然不能让一个将死之人在那儿占着,于是开了一堆止痛药,把他打发回家。
回家了自然还是需要人照顾,于是,秦升平八十多岁的老父老母又从乡下赶了过来。
这几年,他们来来去去,也不是一两次了。
秦升平房间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乳白的灯光。
秦桑轻轻推门走进去,才发现墙壁上的电视竟然开着。
看来秦升平今天心情不错,其实肿瘤压迫了他的视神经,他已经越来越看不清这个世界了。
尽管每日清洁打扫,空气中仍有股挥之不去的腥膻味,同浓重的中药味交织在一起,无声地弥散。
“爸,我放学回来了。”
秦桑突兀地唤了一句。
秦升平半靠在床头,身后塞着大卷棉被,支撑着他无力的身躯。
他仿佛没有听见儿子的声音,混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电视屏幕一闪一闪,忽明忽暗,是这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里唯一的生动。
秦桑悄然起身,准备回房间做功课。
秦升平突然喊了一嗓子:“别走!”
秦桑吓了一跳,弯下身子凑近问:“爸,你要什么?”
“给我,给我录一段。”话语有些含混不清,手指的方向却是明确的。
秦桑一看就明白了,那儿原本摆着一台老式录像机,秦升平还没病的时候,挺喜欢用那台录像机录下自己喜欢的节目,可是那录像机早坏了,那里此刻已空无一物。
秦桑耐心地解释:“没了,爸,录像机没了。”
“没了?”秦升平有些迟疑地把脸吃力地转动了一下,仿佛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儿子。
秦升平有些沮丧地吸了一下鼻子,低垂下头,像是颈子断了一样的角度。
他眼睛努力朝上翻了一翻,嘴里嘟囔道:“一会儿新闻重播就开始了,我中午在电视里头看见你了,我想录下来。”
秦桑怔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而后明白过来他在做什么,心里突然像被电狠狠打了一下,痛得差点一哆嗦。
他想把儿子出现在电视上的画面给录下来。
原来他还记得自己是爸爸。
秦桑放柔了声音,安慰秦升平:“没关系,不录也行。”
秦升平依然沮丧,却仍只能无力地晃晃头。
秦桑一低头注意到秦升平嶙峋的手背上乌紫一片,沿着凸起的青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
这一瞬间,他突然心酸得无以复加,眼泪蓦地涌上来,咬牙忍住不让它往下掉。
“要不要喝水?”秦桑哑着声问。
他看到爸爸青色的唇已经干裂起皮了。
一个大男人,现在甚至连独自倒杯水都做不到了。
所以,这一刻,他理解了秦升平的恐惧害怕与扭曲。
见秦升平点头,秦桑去倒了杯温开水过来喂他。
秦升平吞咽太急,细小的水柱沿着他的嘴角蜿蜒地淌进衣服领子里。
秦桑忍不住出声:“你慢点。”
秦升平不在意,动作僵硬地抹了把嘴。
“饿不饿?”秦桑说,“再等几分钟就能吃饭了。”
电视机里传来男主持人浑厚磁性的声音,秦升平挪开眼,只脑袋动了动:“最近学习成绩怎么样?”
即便是这样枯燥乏味的寻常问候,秦桑也很久没有从父母的口中听到过了。
他压抑着情绪点头:“还好,名次跟以前一样,没往下掉。”
秦升平欣慰不已,暂时忘却了一身的病痛。
他是个粗人,不太会表达,但这个儿子,却是他在这个世间最大的骄傲。
想到儿子,就自然想到了妻子。
想到妻子,刚刚明亮一点的脸色,忽地又阴暗了下来。
“你妈呢?”
不像询问,倒像寻仇。
“还没回。”
“怕是不想回吧,看着我这个病鬼晦气。”
分明是已经预设好答案,不过是咬牙切齿问出来罢了。
秦桑刚暖的心,一下子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把杯子端开了点。
秦升平却已经再次进入了自己的幻想世界。
他目光游离着,最后定格在儿子身上,忽地伸出唯一能动的左手,像一把鬼爪般,使尽全力钳住了秦桑的手。
他的声音里,蓦然腾起了异样的激动:“儿子,你英语好,你给爸查查。听说美国研发出了抗癌药,你查查在哪儿、怎么去,你带爸上美国看病去……”
秦桑想抽出手,秦升平却使出全力钳得更紧,仿佛那不是儿子的手,而是他即将陨落的生命里最后能够抓住的一点星火、一块浮木,他必须以生命相搏。
秦桑甚至能够看到他们的手相接处渗出来一线血丝,他却不觉得疼。
他知道秦升平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不想听。如果听了,他知道会比身体上的疼痛,更疼一百倍。
然而,他摆脱不了他的病父。
正如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无法选择降生的家庭,无法选择一个健康的父亲还是生病的父亲。
他只能咬着牙面对,不能软弱,不能后退,不能回头。
他的人生,只有一个出口。
听不到儿子的回答,秦升平果然越来越激动,他用力晃动着儿子的手,混浊的唾沫星子喷飞到儿子的脸上。
“你是我儿子,为什么你也不想我好?你们一个个都想着我死是不是?我没用,我是个病鬼,我不会赚钱,我花光了家里的钱,你们就想要我死是不是?你们没有良心!”
在厨房做饭的老人听到儿子的咆哮,忙不迭地跑进屋来,看到病如鬼的儿子正抓着站在床边的孙子喊叫。
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颤颤地上前劝解。
秦升平却已经红了眼,突然松开了秦桑的手,往后一仰,左手如枯骨般举起来抱住了自己的头,痛苦地嘶吼起来。
“好痛啊!好痛啊!救命……救命……救救我啊……老天爷……”
老人抹着泪手忙脚乱给秦升平找医院开的止痛药和止痛贴。
秦桑站在那里,虽然这五年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画面,然而每一次,都仍然像在炼狱中央。
他不知道挺过了这一关,他的人生还有什么不能面对。
他站在那里,接受凌迟。
秦升平的喊声渐渐如垂死的兽,嘶哑绝望,怨毒带血:“李君你这个婊子,你去哪里了……你去找野男人了……你为什么不带我去美国治病……给我找药,给我找世界上最好的药……你这个婊子把钱拿出来……”
陪着儿子痛苦的老人不明就里,也开始跟着痛骂媳妇。
魔鬼的折磨下,软弱的人们似乎只有找到一个更弱小的对象进行欺凌,才能缓解他们对于不幸命运的耐受度。
“够了。”
在这鬼哭狼嚎的地狱里,秦桑冷静的声音,像一块冰砖,投进了父亲和爷爷奶奶的耳朵里。
“人终有一死,没有人有义务陪你一起死。所以,因为你们的恶毒,她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