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卷 第37章

海棠花未眠 · 第 37 章 /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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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临时,徽阳一中校园里的梧桐树早秃了,光溜溜的树杈暴露在冷空气里,遍地的黄叶要被风卷到天上去。

路以宁浑身上下,数脖子最怕冷,早早裹上了围巾。

她现在把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想伪装成冰天雪地里的爱斯基摩人避开许长阳,结果还是在走廊上被拦截住。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

许长阳还没有放弃。

“花|蕾在哪里?”

重复问着这一句,一直到如今入了冬。

论恒心和毅力,有谁能比得过他。

加上路以宁现在跟他同班,想逃也逃不掉,无论怎样,最后都会被他逮到问上这么一句。

连路以宁都觉得,有些不忍心了。

但她答应过花|蕾的,不能说。

她只能继续告诉许长阳:“我不知道。”

这些天持续阴雨连绵,被吹斜的雨丝飘进走廊,许长阳站在靠外的一侧,背上落了一层雨点。

路以宁把他往教室门口推了一把:“赶紧进去吧,外面冷死了。”

“真的不知道吗?”他仍然问。

路以宁心下一酸,围巾里传出沉闷的声音:“嗯。”

自从花|蕾的手机停机,他们再也联系不上之后,许长阳能找的地方只有两处:一是花|蕾家,李珍看他都看烦了,冷言冷语讥讽没少过,说那死丫头早不在家住了,你别碍着老娘倒洗脚水。

许长阳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却还是推着单车站在花|蕾家对面的墙边等上一等。

寒风中默诵高考必背的几篇文言文打发时间,口中呵出的白雾飘散在暮色里。

他麻木地念着东坡先生的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句子里的迎面清风,朗月挂高空陪伴着他,而现实却是一片萧条。

他知道,许燕芝是养大他把全部骨血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母亲,他永远不能放下她,无论她如何疯,如何狂,如何不讲道理地撕碎他的幸福。

然而,花|蕾是他压抑生活里勇敢活下去的明亮希望。

可是,她不要他了。

她害怕了。

她被他的疯子妈妈吓跑了。

第二处能找的,是路以宁这里。

许长阳分辨不出路以宁所说的是真还是假,他只是固执地想,他问的次数多了,指不定有一天她就愿意说真话了。

可这回,他等不了太久了。

“读完这个学期,我就要走了,出国留学。”许长阳告诉路以宁,“如果联系上花|蕾,麻烦替我转告一声,我想在走之前跟她见一面。”

西维路一段,有家西点屋的生意始终不温不火。

知道的人不多,来的都是老客户,尝过店老板做过的蛋糕和甜品之后大多转变为死忠粉。

但这家店打不响知名度,因为它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大门紧闭不做生意,原因是老板外出不在家。

这家店店面设计得也不起眼,招牌就是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W”,坐落在街角,斜对面的一家茶餐厅的生意比它要好上十倍。

最近这段时间,花|蕾就住在W的阁楼上,每天花十二小时在厨房。

教她烘焙的人叫姜柏云,是这家店的老板,她跟他拜师学艺,认了师父。

然后在店里吃住,像躲进了一个香甜的小堡垒。

如果她不探出头去,便没有人找得到她。

花|蕾是在蓝鹊广场的音乐喷泉附近遇到的姜柏云,那一次许长阳爽约,她等他等到饥肠辘辘。

这时来了一个背着登山包风尘仆仆的男人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歇脚。

他只休息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可他走后,花|蕾发现一根样式简单的项链掉在地上。

黑色的细绳上坠着一颗子弹,是男人不小心落下的。

花|蕾捡起来,莫名觉得这一样东西或许很重要。

没多久之后男人果然返回来找,花|蕾物归原主,他问她需要什么报酬。

花|蕾说不用,肚子饿得咕噜叫两声。

姜柏云难得笑了笑,把手中的那袋面包递过去给她。

她犹豫着尝过一片之后问:“哪儿买的?”

“自己做的,我开了一间小蛋糕店。”姜柏云说。

花|蕾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你刚刚不是要谢我吗,我想好报酬了。”她说,“能教我烘焙吗?”

她神色认真,看着不像开玩笑。

姜柏云觉得这是天意。

他那小店里正好缺个人,门上的招聘启事粘贴了快大半年也没人给他打电话,现在倒是捡个现成的。

路以宁推开W的店门。

一对年轻情侣在挑选甜品,她轻车熟路地去了后厨,花|蕾正在用樱桃点缀装饰一块黑森林慕斯。

除了蹭吃蹭喝,路以宁今天主要是来给许长阳传话。

因为花|蕾跟许长阳之间闹出的事情,许燕芝把儿子的出国计划提前了大半年的时间,想把人越早送出去越好。

在许燕芝的计划里,儿子一定要成功,要飞黄腾达,要有金光闪闪的未来。具体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倾尽全力,把最好的给他。

如此这般,方可不负她一生孤寂,半生失败。

所以,送他出国留学,那必是好的。

“他说走之前想跟你见一面。”

路以宁鼻尖上飘着浓郁的奶香,咬着姜柏云递过来的一小碟华夫饼,犹豫着说:“我跟他同班,他每天问我一次知不知道你在哪儿。不多问,每天就一次,估计是怕太烦人,觉得问多了会打搅到我……”

“但每天的那一次绝不落下。”

万人如海一身藏。

花|蕾躲起来,许长阳就真的找不到了,可是他没有放弃过找她的念头。

“你去见见他吧,看在他找了你这么久的分上。不然……”

玻璃窗上凝着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的,外面的街景都模糊了,路以宁想了想,不然什么呢,她突然也词穷了。

“不然以后再想起来,我得多遗憾啊。”花|蕾接了上去。

“你决定去见他啦?”路以宁高兴地问。

花|蕾像是努力思考后才得出的答案:“等他走的时候,我去送他,祝他前程似锦。”

我也会努力的。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姜柏云无意偷听两个女孩讲话,给路以宁送免费小点心的时候耳朵难免捕捉到两句,心如老僧入定,又不由得感慨年轻真好。

他剃完胡子剪短头发以后,从山顶洞人变成妥妥的帅哥一枚,眉目端正,看上去五官硬朗。

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他摘了围裙和帽子,坐在店里的高脚凳上休息,再过半个钟头就可以歇业关门,回家躺床上睡大觉。

花|蕾送路以宁出去,厚重的玻璃门一拉开,外边的冷风扑到她脸上,从衣领里贴着皮肤猛地一路灌进去,她顿时瑟缩起肩膀抖了一下。

“我去对面搭车,你赶紧进去。”路以宁说。

花|蕾返回店内,见姜柏云从储物柜里拿出罐啤酒,问她要不要。

花|蕾摇头,给自己热了一袋牛奶,她想喝点热的暖暖胃。

啤酒碰上牛奶,姜柏云突然说:“小家伙,人生还长,要加油啊。”

说完继续摆弄手里新淘来的古董收音机,调了调频,传出阵阵雪花噪音,过了会儿才有音乐飘出来,低沉的女声却唱着欢快的歌。

花|蕾听不懂词,不太像英语,但又分不清是俄语、法语还是印尼语。

她晃着悬在椅子外的一条腿,跟着节奏轻点地面。

她忽然很想许长阳。